第212章
午門那場“佳話”的餘溫,在我嶽父府上持續發酵的方式,有點出乎意料。
最大的變化是雷聰。
這位前錦衣衛千戶、現苗疆準贅婿,卸下那身沉甸甸的擔子後,整個人像是被山泉洗過一遍。
雖然還是不太愛說笑,但眉宇間那股常年不化的陰鬱散了,偶爾看著阿朵時,眼裏竟能淌出蜜來。
這可把淩鋒給“饞”壞了。
“頭兒,”這日趁著阿朵在屋裏歇午覺,淩鋒蹭到正在院裏桂花樹下閉目養神的雷聰旁邊,搓著手,笑得賊兮兮:
“你看啊,你現在也不是我上司了,阿朵土司也不在……咱倆切磋切磋?純切磋!絕對不公報私仇!”
他特意把“公報私仇”四個字咬得賊響。
雷聰眼皮都沒抬:“你打不過我。”
“那是以前!您教的我嘛!”淩鋒擼起袖子,“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這幾年可沒閑著!再說了,您現在這身份,得適應適應平民的打架方式,不能老用錦衣衛那套殺招……”
話音未落,雷聰忽然動了。
也沒見他怎麼起身,淩鋒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一麻,整個人天旋地轉,“砰”一聲就被按在了石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石頭,哎喲直叫。
“平民的打架方式,”雷聰鬆開手,慢悠悠坐回去,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就是直接撂倒。話多,容易輸。”
“……”淩鋒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揉著胳膊,嘟囔,“不講武德……”
周朔在一旁淡定地澆花,聞言補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贏過?”
淩鋒氣得跳腳,我則看得直樂。這熱鬧景象,倒是沖淡了不少朝堂上剛剛瀰漫開的硝煙味。
正笑著,周朔走過來,低聲道:“大人,蘇宣蘇千戶遞了帖子,說聽聞雷聰在此,想來拜訪敘舊。”
我還沒說話,淩鋒耳朵尖,立刻湊過來:“蘇千戶要來?好啊!大人,我看您這兒也夠擠的了,要不……”
他眼珠子一轉,“我和周朔哥倆,就跟蘇千戶回北鎮撫司當差得了?也省得在您這兒白吃白喝。”
我挑眉,看著他和周朔:“喲,開竅了?捨得走了?”
淩鋒拍著胸脯,一臉“我為大人分憂”的誠摯:“看您說的!我們這錦衣衛總旗老在您這兒蹭著,名不正言不順,耽誤前程啊!”
周朔沒說話,隻默默點了點頭。
我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道:“行啊。正好我明天進宮,就跟陛下和朱都督提一句,說淩鋒、周朔二位總旗忠君體國,心繫本職,申請調回北鎮撫司……”
“別別別!”淩鋒瞬間垮了臉,撲過來差點抱住我的腿,“大人!我開玩笑的!錦衣衛那地方,水深著呢,哪有在您這兒舒坦!
先帝讓我保護您,這就是我畢生的任務!對吧周朔?”
周朔這次點頭點得格外用力:“陛下登基日久,朱都督也從未令我二人回返。想必……想必是默許我等繼續護衛大人。”
我看著他們倆一唱一和,心裏門兒清。
那是朱希忠沒說嗎?那是之前我覺得這倆活寶兼得力手下挺好用,沒捨得放回去。現在倒好,請神容易送神難,這是賴上我家廚子的手藝了。
“行了行了,”我沒好氣地擺手,“留下就留下。不過飯錢從你們俸祿裡扣。”
“大人仁慈!”淩鋒立刻眉開眼笑,神色裡全是“蹭飯成功”的得意
笑鬧歸笑鬧,朝堂上的正經事,可一點不含糊。
韓楫的下場,比我預想的輕得多。陛下隻是罷免了他的官職,令其歸鄉,家產未抄,更別提流放充軍了。
訊息傳來時,我第一個念頭竟是:這要是擱在先帝朝,就憑他構陷大臣、覬覦土司、貪贓舊案這幾條,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可這份仁厚,對朝堂上那些嗅著權力血腥味成長的文官們,還有多少威懾力?我心裏打了個問號。
不過,陛下顯然也沒忘了安撫我這邊。沒過幾日,旨意下來,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的空缺,由禦史周正補上。
周正,那個在午門前將韓楫駁得啞口無言的年輕禦史,算起來,也能勉強歸入我“門下”。
陛下這一手,既酬了功,也在我能影響的範圍裡,安插了一顆不錯的釘子。
我領周正謝恩時,他激動得眼圈都紅了,連說“必不負陛下天恩,不負總憲提攜”。
我拍拍他的肩,沒多說。在這潭渾水裏,能走多遠,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朝堂更大的風,其實已經悄悄轉向了。
這一切的軸心,是高拱高肅卿。
作為陛下的老師、如今的內閣次輔,高拱的權勢日盛。陛下對他的倚重,瞎子都看得出來。而高拱其人,才略宏達,性子卻剛直急切,甚至可說是專斷。
他瞧不上首輔李春芳的“一味調和,無所作為”,對徐階留下的舊人更是深惡痛絕。
他想要的,是實實在在推行自己的“新政”,是真正掌控朝局。首輔的位子,在他眼裏,恐怕早已是誌在必得。
這些,我心裏清楚。甚至前期,因為我也贊同他整頓吏治、加強邊防的一些想法,我們的關係還算不錯。他有時與我議事,言辭間也頗有引為同道之意。
但最近,一些微妙的變化開始出現。
這日散朝後,高拱特意叫住我,一同往文淵閣方向走。
“清風,”他語氣比往日更顯親近,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吏部與都察院,乃朝廷銓選、風紀之要害。
如今朝中暮氣沉沉,亟需振作。都察院在你手中,近來頗有些新氣象,但……還不夠。”
我心頭微動,側耳傾聽。
“有些禦史,”高拱腳步不停,目光看著前方宮道,聲音壓低卻清晰,“言事仍循舊例,空談道德,不切實際。
譬如南京那邊,趙貞吉等人,動輒以‘恤民’為由,阻撓清丈田畝、覈查鹽稅。此等迂闊之論,豈能姑息?”
我明白他指的是什麼。高拱的新政,核心之一是整頓財政,清理積弊。這勢必觸動無數人的利益。
南京戶部尚書趙貞吉,本就是因得罪高拱被“發配”去的,如今在南京,聯合海瑞等人,對推行的一些政令確有非議。
“肅卿兄的意思是?”我試探著問。
“都察院當為新政張目!”高拱停下腳步,看向我,目光灼灼,“風聞奏事,也要奏到點子上。邊備、漕運、賦稅、吏治,這些實實在在的國計民生,纔是該盯著的地方。那些個雞毛蒜皮、含沙射影,該收收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臂,力道不輕:“你是陛下信重之人,也是明事理的。如今這局麵,正需你我這般實幹之臣同心協力。都察院這把‘刀’,該往哪裏砍,清風,你得多思量。”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明示要我整頓都察院言路,為其新政清掃輿論障礙了。
我拱手,含糊應道:“肅卿公教誨的是,清風謹記。”
他似滿意地點頭,又聊了幾句邊防籌備,方纔離去。
我站在原地,秋風吹過後頸,有些涼。
高拱的“同心協力”,聽起來是攜手共進,實則是要我將都察院變成他推行個人意誌的工具。這把“刀”,他是想握在自己手裏。
這與陛下在午門前“忠心在實績,不在空談”的旨意,表麵一致,內裡卻有了微妙的區別。
陛下的“實績”是為國,高拱的“實績”,恐怕更多是為他的“新政”,進而鞏固他的權位。
而張居正……我回想起近來幾次閣議,張居正對高拱某些過於急切的做法,已流露出些微不滿。
有次高拱力主嚴懲一名辦事不力的邊鎮將領,張居正卻以“臨陣易將,兵家所忌”為由,委婉勸阻。高拱當時雖未再堅持,但臉色明顯不豫。
他們之間,那道縫隙已然存在。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麻煩從我的來處找上了門。
那日散朝,我剛回到都察院值房,一封家書就送到了案頭。信封上是熟悉的筆跡,我堂弟清源的。
拆開一看,我心頭猛地一揪。
信上說,北直隸真定府,我的老家,遭了蝗災。蝗蟲過境,遮天蔽日,田裏快熟的莊稼被啃食一空。
我捏著信紙,半晌沒動。原來,我已經這麼多年沒回去了。記憶中真定府的街巷、城外的麥田,都已模糊。叔父一家……可還安好?
信裡說,叔父已開了自家糧倉放粥賑災。我叔父是地方首富,家底厚,但這等天災麵前,又能撐多久?
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和愧疚湧上來。我立刻鋪紙研墨,準備寫摺子,請旨回鄉探望,並督查災情。
然而,摺子還沒寫完,更大的浪潮已經拍到了朝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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