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都察院值房的晨光,斜斜照在那摞案捲上,像給它們鍍了層金邊,也像在提醒我:這些東西,燙手。
陳文治站在我對麵,笑容溫煦,可那雙眼睛裏透出的光,充滿冷意。
“總憲大人旅途勞頓,本不該急著叨擾,”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值房外路過的人能聽清,“隻是這幾樁案子……事關新政推行,下官實在不敢擅專。”
我翻開最上麵那本。
彈劾的是福建某知縣,罪名是“借考成之法,苛斂於民,致鄉老叩闕”。
下麵附著詳實的資料:該縣為完成高拱要求的“稅賦年增一成”考成,田賦竟實征了一成半,多收的那部分,據說進了知縣小舅子開的當鋪。
第二本,彈劾南直隸某知府,“為清丈田畝,縱胥吏逼死佃戶三人”。血淋淋的供狀,按著紅手印。
第三本、第四本……
我翻著翻著,心裏那點對高拱新政的支援,像被潑了瓢涼水。
陳文治挑的這些案子,個個證據紮實,直指新政執行中的弊端,不是政策不好,是底下的人執行歪了,急了,甚至藉機斂財了。
“陳副憲費心了,”我合上案卷,抬眼看他,“這些案子,確實緊要。”
“那大人之意是……”陳文治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語氣卻像在試探刀鋒。
我笑了笑,沒直接答,反而問:“陳副憲在都察院協理這些時日,覺得哪樁最棘手?”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問,頓了頓才道:“下官愚見,福建那樁……影響最壞。若真鬧出民變,恐傷新政根基。”
“是啊,”我點頭,手指在案捲上輕輕敲了敲,“新政是好經,可別讓歪嘴和尚念壞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裏那棵老槐樹:“這樣吧,福建的案子,你親自帶人去查。
記住,查的是‘知縣苛斂’,不是‘考成法’。南直隸那樁……讓周朔去。他心細。”
陳文治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平靜:“下官領命。隻是……高閣老那邊若問起?”
“如實稟報便是,”我轉過身,看著他,“都察院風憲之地,就該查實情、講真話。新政要推行,不正之風也要剎。這不矛盾。”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口深井,最後躬身:“下官明白了。”
他抱著案卷退出去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我猜他此刻心裏正盤算兩件事:
一,我李清風沒打算全盤護著高拱的瑕疵;
二,我給了他獨立辦案的機會。我明知他是高拱的人,去給他這份信任,就看他怎麼做了
嗬,官場上的心思,有時候比案捲上的字還密。
兩日後,大朝會。
每次高拱一開口,乾清宮樑上的灰塵都得抖三抖。
他先是把真定的事又拎出來說了一遍,雖然沒指名道姓,但句句都在敲打我“過於謹慎,坐失良機”。接著話鋒一轉,直指南方水患:
“陛下!南直隸、浙江水患至今未平,非天災,乃人禍!
河道多年失修,地方官敷衍塞責!臣請立即派員徹查,該罷的罷,該抓的抓!再拖下去,明年汛期又是一場大災!”
李春芳照例出來和稀泥:“肅卿所言極是,然治水需钜款,國庫……咳,當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高拱聲如洪鐘,“元輔可知,每‘徐徐’一日,多少百姓家園被淹?多少良田成澤國?治國不是做文章,要的是雷厲風行!”
張居正這時出列了。
他沒直接反駁高拱,反而說了段看似不相關的話:“臣近日翻閱南京奏報,應天巡撫海瑞、戶部尚書趙貞吉,於水患處置上……頗有章法。
海剛峰以工代賑,組織災民疏浚河道;趙孟靜則從南京倉調糧,穩住了江寧、鎮江等重鎮糧價。”
他頓了頓,才緩緩道:“可見,事在人為。有得力之人,即便錢糧不豐,亦能辦成實事。”
這話厲害。表麵上誇海瑞趙貞吉,實則是在說:高拱你看,你要的“雷厲風行”,人家在南京已經乾成了,而且沒像你那樣喊打喊殺。
順便,還把那兩個在京城就互相瞧不順眼、到了南京居然能聯手幹事的妙人,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嘴。
我忍不住瞥了眼禦座上的隆慶老闆。
他正捏著眉心,一副“朕的頭又開始疼了”的表情。見我看來,他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那分明是:“瑾瑜,你說。”
得,這活兒又落我頭上了。
我出列,清了清嗓子。滿朝文武,包括高拱那灼人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陛下,臣以為,高閣老、元輔、張閣老所言,皆有道理。”
開場先各打五十大板……不,各賞顆甜棗。這是我常年給嘉靖老闆辦事兒的高壓下練出來的。
“水患當治,刻不容緩。然國庫空虛,亦是實情。”我話鋒一轉,“故臣建議:可否模擬定舊例?”
高拱眉頭一皺,李春芳抬眼看來,張居正則微微頷首。
我繼續道:“精選幹員,分赴水患各府。一則督查河道工程,二則協調地方錢糧,三則……可效仿海剛峰之法,以工代賑。”
“錢從何來?”高拱直接問。
“三個法子,”我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截留部分南方漕糧,就地用於賑濟,此事張閣老先前已有成議。”
張居正點頭。
“其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令南京戶部、應天巡撫衙門,統籌南直隸庫存,優先保障治水,此事趙貞吉已在做,朝廷可明旨支援,使其名正言順。”
高拱冷哼了一聲,但沒反對。趙貞吉雖然是他踢去南京的,但能力他不得不認。
“其三,”我伸出第三根手指,看向隆慶帝,“請陛下準臣……在都察院內設‘巡水禦史’臨時差遣。
專司彈劾治水過程中敷衍塞責、貪墨工款的官員。所抄沒之贓款,可直接用於當地河道工程。”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李春芳眼睛亮了:“此計甚好!不動國庫,又能辦實事!”
張居正沉吟道:“隻是……巡水禦史權責甚重,人選需格外慎重。”
“人選由都察院初擬,陛下欽定。”我立刻接上。
隆慶帝終於開口了,聲音裏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就按愛卿說的辦。”
他一錘定音。
高拱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眼皇帝的臉色,終究把話嚥了回去。隻是下朝時,他經過我身邊,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了。
果不其然,我剛走出午門,就被他堵住了。
“李清風,”高拱屏退左右,就我們兩人站在宮牆根下,他壓著怒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家裏阿朵土司在養胎,我就不去叨擾了。可是——”
他上前一步,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撲麵而來:“你給我解釋清楚。真定的事我暫且不提,今日朝會上,你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設‘巡水禦史’?還抄沒贓款直接用於工程?你這是要把都察院變成戶部,還是工部?”
秋風吹過宮牆,捲起幾片落葉。我看著眼前這位鬚髮皆張的帝師、閣老,忽然想起張居正那句“盼你執中”。
執中……真難啊。
我拱了拱手,語氣平靜:“肅卿公,新政要推行,需民心支援。真定百姓剛遭了災,經不起二次折騰。南方水患,若隻一味嚴懲而不給活路,恐生民變。”
“至於巡水禦史……”我抬眼,直視他,“肅卿公莫非覺得,那些貪墨河工款的蠹蟲,不該查?查出來的贓款,不該用在治水上?”
高拱被我噎了一下,怒道:“我何時說不該查?我是說,都察院的手,未免伸得太長!”
“那敢問肅卿公,”我微微提高聲音,“若都察院不伸手,那些蛀蟲,誰來揪?靠地方官自己查自己?還是靠戶部、工部那些文牘往來?”
他盯著我,胸膛起伏。
我放緩語氣:“肅卿公,你我目標一致,都是為朝廷辦事,為百姓謀安。隻是方法……或許略有不同。
您求快,求雷霆萬鈞;我求穩,求細水長流。但最終,不都是希望新政能成,國家能治嗎?”
高拱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為他要拂袖而去時,他卻忽然嘆了口氣,那怒氣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一半。
“李清風啊李清風,”他搖頭,語氣複雜,“你這人……有時候真讓人恨得牙癢,又不得不承認,你說得有點道理。”
他揹著手,望向遠處宮殿的飛簷:“但你要記住,有些事,慢不得。大明朝積弊太深,非猛葯不能去痾。”
“下官謹記,”我躬身,“隻是猛葯也需對症,分量更需斟酌。否則病去人亡,豈非本末倒置?”
高拱沒再反駁,隻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審視,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欣賞。
“你好自為之。”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這才長長吐出口氣。
跟這位高閣老打交道,真比在真定熏蝗蟲還累。
回都察院的路上,周朔低聲道:“大人,陳副憲今早……去了高閣老府上。待了約莫半個時辰。”
我點點頭,不意外。
淩鋒則湊過來,擠眉弄眼:“大人,您剛纔跟高閣老在那兒嘀嘀咕咕,我看他臉色變了好幾變。您沒捱揍吧?”
“揍我?”我斜他一眼,“高閣老是文明人,動口不動手。”
“那可難說,”淩鋒撇嘴,“我聽說他年輕時,在裕王府當講師,裕王……哦,就是當今陛下,背書背錯了,他氣得拿戒尺敲桌子,把桌角都敲裂了。”
我:“……”
看來陛下當年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啊。那句“甚念卿”,多少有點“快來幫朕分擔火力”的意思。
回到值房,案頭又堆了新的文書。我翻開最上麵一份,是陳文治從福建發回的密報初稿,措辭謹慎,但矛頭直指那位知縣。
翻到第二頁,我眉頭皺了起來。
密報裡隱約提到,那位知縣苛斂的錢財,似乎有一部分……流向了京城某個深宅大院。
雖然沒點名,但描述的方位、規製,指向性很明顯。
我合上密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陳文治這是……在遞刀?還是挖坑?
窗外,秋意漸濃。都察院的老槐樹開始落葉,一片金黃葉子飄進來,正好落在案頭那份密報上。
我撿起葉子,對著光看了看。
脈絡清晰,卻已走到盡頭。
不知這都察院,還有京城這潭深水,接下來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陳文治這把高拱親手遞過來的“刀”,似乎,並不甘心隻做一把聽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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