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我穩步出列,手捧玉笏,聲音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陛下,兩位閣老所言皆有至理。趙禦史剛勇,確是良選。然江南清丈,非僅需勇力,更需對錢糧刑名、地方情弊有切膚之知。”
我稍作停頓,感受到陳文治投來的、幾乎要把我後背燒穿的目光。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文治,”我提高聲調,一字一句,“剛審結武定侯巨案,於錢糧賬目洞察入微,且此番判決——於法度與情理間把握精當,正是老成持重、又知權變之才。”
朝堂上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高拱猛地轉頭看我,眼中全是不解;張居正則微微眯起眼,手指在玉笏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麵不改色,繼續道:“臣請以陳文治為南直隸清丈特使,趙淩為副使。一文一武,一穩一銳,相輔相成,可保江南事穩、法行、民安。”
陳文治本人已經僵住了,那張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你是不是在害我”的驚恐。
隆慶帝坐在禦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點,目光在我和陳文治之間轉了個來回,最後嘴角微微勾起:
“準奏。陳文治、趙淩,協力辦理南直隸清丈事宜。退朝。”
“退——朝——”
李實的唱喏聲裡,百官如夢初醒。
我剛走出奉天門,陳文治就追了上來。他臉色煞白,嘴唇都在抖:“李、李總憲……您這是……”
“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我腳步不停,低聲道,“武定侯案你判得漂亮,但終究是‘被迫依法’。
江南清丈這塊硬骨頭,啃下來,纔是你真正的功勞簿。怎麼,不敢接?”
陳文治的腳步頓住了。
我回頭看他,笑了笑:“還是說,陳副憲覺得江南那潭水,比高閣老、成國公、馮公公三麵夾擊還可怕?”
他臉上血色一點點回來,眼神從驚恐轉向掙紮,最後變成一種豁出去的狠勁:“下官……領命!”
這就對了。
回府的路上,淩鋒在馬車外絮叨:“大人您這手真高!陳文治現在怕是又感激您又恨您,感激您給他機會,恨您把他扔進江南那口油鍋!”
周朔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趙大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時,神色焦急。”
我掀開車簾:“他說什麼了?”
“隻說從福建帶了‘一人一物’,事關重大。”周朔頓了頓,“殷按察使在佛郎機商船的暗艙裡,找到塊鐵牌。”
我心裏咯噔一下。鐵牌?
趙淩在書房裏來回踱步,像頭關在籠子裏的豹子。一見我進來,他衝上來抓住我胳膊:“瑾瑜!出大事了!”
“慢慢說。”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開啟。裏麵是塊巴掌大的鐵牌,銹跡斑斑,但上麵的字跡在燭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嘉靖三十八年宣府鎮軍械叄佰件經濠鏡澳轉送倭
嘉靖三十八年,十年前。
宣府鎮是九邊重鎮,直麵蒙古鐵騎。三百件軍械,可能是火銃,可能是甲冑,可能是刀劍經澳門(濠鏡澳)轉手,送給了倭寇。
“佛郎機人的船,”趙淩的聲音嘶啞,“殷瘋子在查走私時扣下的。這牌子藏在暗艙夾層裡,銹成這樣,至少藏了十多年。”
我接過鐵牌,滿腔的憤怒幾乎要將我吞沒。原來蛀蟲們不僅啃國庫,啃邊餉,連保家衛國的刀劍都敢賣。
還是賣給那些在東南沿海燒殺搶掠、讓無數百姓家破人亡的倭寇。
“殷正茂怎麼說?”我問。
“他讓我進京後交給你,昨天剛來信催問。”趙淩盯著我說道:“江南清丈在即,可是此事事關重大,沒有個結果,我這心裏不踏實。”
我慢慢把鐵牌包好,揣進懷裏。
“趙大哥”我看向他,“此事到此為止。你對誰都不要說,包括王石。”
趙淩急了:“那江南……”
“江南照去。”我打斷他,“清丈是你的正差。但這塊牌子的事,我來查。”
“你一個人怎麼查?!”
“誰說我一個人?”我笑道:“有些朋友,該用的時候就得用。”
送走趙淩,我讓周朔備車,直奔司禮監。
馮保見到我時,正對著滿桌賬冊發愁。這位新任東廠提督揉著太陽穴苦笑:“李總憲,您看看,黃公公留下的這攤子……爛賬比禦馬監的草料堆還高!”
我屏退左右,掏出那塊鐵牌,放在他麵前。馮保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拿起鐵牌,對著光看了很久,手指在“嘉靖三十八年”幾個字上摩挲,臉色越來越白。
“這……”他嚥了口唾沫,“這是從哪兒……”
“福建。佛郎機商船。”我盯著他,“馮公公,東廠掌偵緝緝捕,嘉靖三十八年的舊案,您這裏該有底檔。”
馮保的額頭冒出汗來:“李總憲,咱家接手東廠不過數月,這些陳年舊賬……”
“所以得找人問。”我身體前傾,“李實李公公,伺候先帝幾十年,嘉靖朝的事,他比誰都清楚。”
馮保眼神閃爍。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李實是陛下潛邸舊人,雖不管事了,但餘威猶在。馮保這個新人,最怕的就是這些“老資歷”。
“馮公公放心,”我放緩語氣,“此事關乎邊防國本,陛下必定震怒。你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誰都遊不上岸。”
馮保咬了咬牙:“咱家……這就陪總憲去見李公公。”
李實住在西苑一處僻靜小院。老人家正在侍弄幾盆菊花,見我們來了,笑眯眯地招手:“李總憲來了?喲,馮保也來了?稀客啊。”
我行了禮,直接掏出鐵牌。
李實的笑容一點點收斂。他接過牌子,老花眼眯了又眯,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嘉靖三十八年……”他喃喃道,“那年,宣府鎮總兵是楊選,監軍太監是……杜茂。”
“杜茂?”馮保皺眉,“他不是嘉靖四十年就病故了嗎?”
“是病故,還是‘被病故’?”李實放下鐵牌,目光深遠,“那年,東廠提督還是張淳。張淳倒台前,手下有‘十三太保’,專司見不得光的買賣。杜茂……是老七。”
我心裏發冷:“十三太保現在……”
“張淳伏法後,樹倒猢猻散。”李實慢慢坐下,“有的被清洗了,有的……轉投了黃錦。黃錦心軟,覺得都是苦命人,能拉一把是一把。”
他看向馮保:“你接手東廠時,名冊上可有‘杜茂’這個名字?”
馮保臉色發白,搖了搖頭。
“那就對了。”李實苦笑,“人死了,名字抹了,但做過的事……抹不掉。”
從李實那兒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馮保跟在我身後,腳步虛浮:“李總憲,現在怎麼辦?這案子……”
“麵聖。”我斬釘截鐵,“此事涉及內廷、邊將、外番,已非都察院或東廠一家能查。”
乾清宮裏,隆慶帝聽完奏報,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時間。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得那雙平日溫和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寒潭。
“嘉靖三十八年……”他慢慢重複這個年份,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時朕還在裕王府讀書。原來從那時起,就有人把大明的刀,遞給倭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暮色中顯得異常孤直。
“查。”皇帝轉身,目光如電,“馮保,東廠暗查內廷所有與杜茂、張淳舊部有牽連之人。朱希忠,錦衣衛密查宣府鎮歷年軍械檔案、將領更迭。李清風——”
他看向我:“都察院暗中協理,凡涉及朝臣,一查到底。”
“臣遵旨!”我們三人齊聲應道。
走出乾清宮時,夜幕已徹底降臨。
馮保擦了把額頭的冷汗:“李總憲,這事兒……”
“馮公公,”我打斷他,“從現在起,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查好了,是為國除害;查不好……”
我沒說完,但他懂。
宮門外,朱希忠的轎子已經在等。這位成國公撩開轎簾,隻說了兩個字:“上車。”
轎子搖搖晃晃,駛向夜色深處。
朱希忠閉目養神良久,才緩緩開口:“杜茂死後,他的侄子杜衡,現任宣府鎮參將。”
我心頭一震。
“張淳的‘十三太保’,如今還剩三個。”他睜開眼,目光銳利,“一個在南京守備太監衙門,一個在漕運總督府,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在禦馬監,掌印太監陳洪手下,當差。”
轎子裏一片死寂,我隻覺得後背發涼。
原來這張網,十年前就已織成,從邊關到漕運,從南京到北京,從軍營到皇宮。
“朱都督”我深吸一口氣,“這案子……”
“這案子得慢慢查,急不得。”朱希忠重新閉上眼睛,“但有一條——不能打草驚蛇。江南的清丈,該辦還得辦。陳文治和趙淩……”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讓他們在江南鬧出點動靜,正好,給咱們這邊打掩護。”
轎子停在都察院門口。
我下車時,朱希忠忽然撩開轎簾,遞過來一塊烏木令牌。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牌子,”他聲音低沉,“必要時,可用。但記住——用了,就收不回來了。”
我接過令牌,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座山。
回到書房,周朔和淩鋒都在等。
淩鋒急得團團轉:“大人,趙大人天不亮就要出發了,您真不去送送?”
“不送。”我坐在案前,鋪開紙,“讓他輕裝上陣。江南的水已經夠渾了,別再給他添負擔。”
我提筆給趙淩寫信,隻有寥寥數語:
趙兄:江南事重,穩紮穩打。尺量天下,亦量人心。愚弟在京,亦有尺在握。共勉。
寫完信,我吹熄蠟燭,在黑暗裏坐著。
我想起那塊銹跡斑斑的鐵牌,想起“嘉靖三十八年”那幾個字,想起杜茂,想起張淳,想起那些把刀劍賣給倭寇的人。
十年,蛀蟲們啃了整整十年。而現在,該清賬了。
我李清風既然來這大明一趟,總得做點什麼。
比如,把那些賣了十年刀劍的蛀蟲,一隻隻,從陰暗處摳出來。
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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