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內閣的交代,比福州海鮮粥還稀。
張居正到底比高拱懂進退。隆慶陛下既不能罰自己的老師,更捨不得罰太子的老師。最後隻把山東那個倒黴催的曾銑拎出來,罰了半年俸祿。
至於陳廷章,調去南京禮部管祭祀了。聽說他接到調令那天,在值房裏砸了三方硯台。
高拱照常在內閣批紅,張居正依然給太子講學。
隆慶帝在乾清宮召見我時,手指敲著禦案:“瑾瑜,此事到此為止。”
我懂,帝王心術,有時候就是和稀泥。
“臣明白。”我拱手,“東南已平,臣心足矣。”
從宮裏出來,淩鋒在馬車裏嘀咕:“就這麼算了?咱們差點跑斷腿……”
“算了?”我冷笑,“賬本記著呢。等哪天高閣老需要咱們幫忙的時候——”
淩鋒眼睛亮了:“大人英明!”
英明不英明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晚要是再睡書房那張硬板小榻,腰就該斷了。
戌時三刻,我抱著枕頭,躡手躡腳蹭到主臥門口。
門縫裏透出暖黃的燭光,婉貞正靠在床頭看書。
我清清嗓子,推門:“夫人,夜深了……”
婉貞頭也不抬:“書房榻上涼快,夫君且去歇著。”
“涼、涼快是涼快,”我蹭到床邊,“就是有點……硌得慌。為夫這幾日腰痠背痛,怕是海上顛簸落下的病根……”
“哦?”婉貞終於放下書,似笑非笑,“那妾身明日請太醫來給夫君瞧瞧?”
“不用不用!”我趕緊擺手,“隻要夫人讓為夫上床……不是,讓為夫回房歇息,定然痊癒!”
婉貞盯著我看了半晌,莞然一笑:“油嘴滑舌。上來吧,不過——”
她伸出一根手指:“雲裳的事,今晚必須說清楚。一句不許瞞。”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鑽進被窩,組織了半天語言,從我去揚州查案說起。
說到雲裳遞玉佩時,婉貞輕輕“哦”了一聲:“我就說呢,那玉佩質地不凡,雕工也特別,一直沒問你。”
“她感念救命之恩,留個念想。”我趕緊補充,“再無其他!”
“那她和戚將軍?”
“這個……”我撓頭,“起初是我安排她去戚繼光軍中刺探倭寇訊息。兩人一來二去,確實熟了。
不過元敬那人,夫人是知道的,有賊心沒賊膽。”
婉貞挑眉:“你怎麼知道?”
“我寫信問過啊!”我一臉正氣,“我說元敬啊,你家裏有夫人,雲裳姑娘又是為國效力,你可不能亂來。”
“他回信怎麼說?”
“他說‘瑾瑜兄多慮,末將謹守本分’。”我頓了頓,“後來他因雲裳被彈劾,東南諸軍,群情憤慨,要以“通倭”罪名結果雲裳。是譚綸譚大人據理力爭,保了雲裳一命。
如今雲裳在譚大人帳下效力。譚子理那人,正人君子,夫人總信得過吧?”
婉貞點點頭,又問:“陛下不是想留她在宮中?”
說到這個,我可來勁了。盤腿坐起,開始發揮:
“夫人您想,雲裳姑娘何等人物?冒死送血書,孤身闖重圍,那是巾幗不讓鬚眉!陛下確實提過一句,說此女品貌才情,當有更好歸宿。”
“但為夫怎麼做的?”我拍著胸脯,“為夫對陛下說:陛下,雲裳姑娘誌在報國,願效力海疆。若強留宮中,是折了她的翅膀,毀了她的一片赤誠!”
婉貞眼睛亮了亮。
我趁熱打鐵:“為夫還說了:女子未必非要依附男子。雲裳姑娘通曉海情,熟稔文書,留在水師正是人盡其才。此乃尊重其誌,亦是社稷之福!”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把自己都感動了。
婉貞盯著我,忽然伸手擰我耳朵:“說得挺好。那怡紅院的臨水雅間呢?李大人當年很喜歡看月色映湖?”
“哎喲夫人輕點!”我齜牙咧嘴,“那、那是為了查案!淩鋒那廝胡說八道……”
“淩鋒說的可不止這些。”婉貞鬆手,幽幽道,“他說當年揚州城有位蘇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對某位李禦史青眼有加……”
我冷汗下來了,不是,根本沒有這回事好吧!
正搜腸刮肚想解釋,外頭突然傳來淩鋒鬼哭狼嚎的喊聲:
“大人!夫人!不好了!雷千戶抱著孩子跳井了!!”
我和婉貞同時彈起來。
等我們披衣趕到前院,看見的場景是:雷聰沒跳井。
他抱著剛滿月的閨女,在井台邊團團轉,臉漲得通紅。小娃娃哭得震天響,幾個苗家護衛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
“怎麼回事?!”我衝過去。
雷聰無措道:“瑾瑜,阿朵……阿朵跑了!”
“跑了?”
“回苗疆了!”雷聰把一封信塞給我,“今早留下的,說苗疆不穩,她必須回去。女兒太小,路途顛簸,讓我……讓我在京師照顧。”
信上是阿朵歪歪扭扭的漢字,(之前整整齊齊的漢字,果然是有人代表)還有幾個苗文符號。
大意是:苗疆頭人作亂,土司必須回去鎮場子。女兒拜託孩兒他爹。
“她還說,”雷聰補充,“苗家護衛隊的姑娘們她都帶走了,說京城男人靠不住,姐妹才靠譜……”
我扶額,阿朵,你對我們男人的誤會可太深了呀!
婉貞已經接過哭鬧的嬰兒,輕輕拍著。說也奇怪,小娃娃一到婉貞懷裏,哭聲立刻小了。
“奶孃呢?”婉貞問。
“找了三個,都不行。”雷聰抹汗,“這孩子認人,隻認阿朵身上的味兒。換了人就哭。”
婉貞想了想:“先用我的舊衣裹著試試。孩子聞見母親相似的體味,或許能安生些。”
又轉頭吩咐丫鬟:“去灶上溫些羊奶,要新鮮的。”
果然是帶過孩子的人,一切處置得井井有條。
雷聰竟然撲通一聲給婉貞跪下了:“夫人大恩!雷聰沒齒難忘!”
婉貞笑著避開:“快起來。你一個大男人,哪會帶孩子。這幾日先住府裡吧,等孩子安穩些再說。”
於是,府上又多了個常駐人口。(好吧,本來已經是常駐人口了)
雷聰堂堂前錦衣衛千戶,麵對刀風劍雨眼都不眨,如今被個小奶娃治得服服帖帖。
有一回孩子吐奶,吐了他一身。雷聰舉著孩子不敢動,大喊:“大人!她漏了!她漏了!!”
淩鋒在旁邊笑岔氣:“雷千戶,那是吐奶,不是漏水!您當是水壺呢?”
成兒和墨兒倒是開心,天天圍著妹妹轉。
成兒小心翼翼摸嬰兒的小手:“爹,妹妹的手好軟,像。”
墨兒更實際:“弟弟,妹妹什麼時候能跟我們玩?”
“還早呢。”婉貞笑道,“等她會走路了,你倆帶她玩。”
連太子朱翊鈞都隔三差五派人來問:“阿朵土司的小妹妹可好?孤……我給她尋了個長命鎖。”
這孩子,怕是真喜歡上當哥哥的感覺了。
如此過了半月,孩子總算不鬧了。雷聰也學會了換尿布、餵奶、拍嗝三件套。
某天夜裏,我倆在書房對坐。
雷聰抱著睡熟的女兒,忽然說:“瑾瑜,我想明白了。”
“嗯?”
“阿朵不是不要我們。”他低頭看著閨女,“她是土司。苗疆千萬百姓等著她。我不能拖她後腿。”
我拍拍他肩膀:“想通就好。”
“等孩子大些,我就帶她去苗疆找阿朵。”雷聰眼睛亮亮的,“讓閨女看看,她娘是多威風的人物。”
我笑道:“這纔像話。”
家庭風波暫平,該辦公事了。
那日我在書房攤開南直隸的輿圖,趙淩和陳文治的密信堆了半尺高。
清丈的事,不能再拖了。
劉家那邊,族人鬧得厲害,嶽父說:暫時他還壓得住,讓我以國事為重。”
我這心裏五味雜陳,正沉吟時,周朔悄無聲息進來:“大人,南京來人了。”
“誰?”
“應天府尹,潘季馴。”周朔壓低聲音,“他微服來的,說事關清丈,必須麵見大人。”
我心頭一動。
潘季馴,治水能臣,也是出了名的硬骨頭。他這時候秘密進京……
“請到偏廳。”我起身,“別讓任何人知道。”
“李總憲,”他開門見山,“南直隸的清丈,不能再按常規辦了。”
“怎麼說?”
“南京城上下,官、紳、商,已經聯了手。”潘季馴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這是他們私分的官田清單,至少二十萬畝。清丈真要推行,他們會拚命。”
我翻看冊子,越看心越沉。
“潘大人為何冒風險告密?”
潘季馴正色道:“下官是治河的,知道一個道理,水堵不如疏。清丈是良政,但若逼得江南震動,反而壞事。”
他指著輿圖:“下官有一策……”
窗外,更鼓響了二聲。
我送潘季馴出府時,夜風正涼。
“潘大人,此事若成,江南清丈可定。若敗……”
“若敗,”潘季馴笑笑,“下官回黃河修堤去。總比看著他們蛀空朝廷強。”
回書房時,婉貞端了參茶來。
“又要忙了?”她輕聲問。
“嗯。”我握住她的手,“江南的事,該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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