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進了南京城,我沒去官驛,直奔應天府衙門。
淩鋒在馬車裏啃第三塊糕餅,含糊不清地問:“大人,咱不先安頓?這江寧的梅花糕可真不賴……”
“吃你的。”我掀開車簾,南京的春色湧進來,帶著秦淮河特有的脂粉和水汽味,“再吃下去,你比沈束養的畫眉還肥。”
周朔難得接話:“淩總旗若能學那畫眉隻吃不說,倒是好事。”
“周哥你這話——”
馬車停了。
應天府衙門前出奇地冷清,兩個衙役靠著石獅子打盹,見我下車才慌忙站直。
還沒通報,裏麵就傳來拍桌子的聲音,不是趙貞吉,他從不拍桌子。
“十八起!一日十八起!”一個尖銳的嗓音在吼,“趙大人,這狀子您壓得住,民憤壓得住嗎?!”
我跨進二堂時,正看見個綠袍小官臉紅脖子粗地揮舞一疊訴狀。
趙貞吉坐在案後,慢條斯理地喝茶,見我來,抬了抬眼:“瑾瑜來了?坐。”
那小官回頭看見我的緋袍,氣焰消了一半,但還是梗著脖子:“李總憲來得正好!下官正要請教,清丈本是良政,為何逼得百姓毀苗驚墳,狀紙如雪?!”
我接過他遞來的狀子。嘖,字跡工整,文采斐然,連“青苗泣血,祖墳夜哭”這種詞都用上了。一看就是專業團隊出品。
“一天十八起,”我翻著紙頁,“還都是不同筆跡。應天府的百姓,文采都這般好?”小官臉色一白。
趙貞吉終於放下茶杯,對那小官揮揮手:“王通判,你先退下。這些狀子……本官再看看。”
人走了,堂裡隻剩我們師兄弟。趙貞吉揉著太陽穴,苦笑道:“聽見了?這才第三天。
海剛峰抓了三個書吏,說他們偽造田契。結果當夜,這三人家門口被潑了糞。”
他推過另一本冊子:“看看這個。”
我翻開,是應天府暫緩三縣清丈的公文草稿。理由寫得冠冕堂皇:“民情未穩,宜緩圖之。”
“師兄真要發?”
“不發?”趙貞吉指著窗外,“明天就是二十八起狀子,後天可能就真有‘老農’跪死在衙門前。瑾瑜,你知道他們最狠的一招是什麼嗎?”
他壓低聲音:“不是告官,是告自己。‘小民自願多報田畝,以顯皇恩浩蕩’。你清丈,他就主動多報,然後四處哭訴被你逼迫。
你查,查不出;你不查,清丈就成了笑話。”
我合上冊子:“所以師兄抽柴止沸?”
“我是在給你騰時間。”趙貞吉正色道,“瑾瑜,寫這些狀子的人,筆桿連著錢袋。而錢袋……”他頓了頓,“養著刀客。你小心點。”
從應天府出來,淩鋒還在吃第四塊糕。周朔忽然道:“大人,有尾巴。”
“幾個?”
“三個,分兩路。一個在茶攤,兩個扮挑夫。”周朔聲音平靜,“要甩掉嗎?”
“不用。”我鑽進馬車,“讓他們跟。去都察院。”
陳文治不在公堂。衙役引我們到後院時,一股血腥混著石灰味撲麵而來。淩鋒手裏的糕“啪嗒”掉在地上。
殮房裏,白布蓋著具屍體。陳文治站在一旁,官袍下擺沾著泥水,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李總憲”他啞著嗓子,“您來了……正好,看看這個。”
白布掀開,是個年輕禦史,麵皮泡得發白,但脖頸處有明顯的勒痕,不是井繩那種圓痕,是扁平的、像是腰帶或衣帶留下的痕跡。
“今早在後衙井裏發現的。”陳文治聲音發顫,“留了遺書,說清丈賬目混亂,他理不清,以死謝罪。”
我蹲下身,死者手指蜷縮,指甲縫裏……有東西。我掰開他僵硬的手指,周朔遞過帕子,我小心地剔出一點碎屑。
深褐色,質地細膩,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黑檀木。”我站起身,“南京哪口井裏會有黑檀木屑?”
陳文治愣住了。
“還有,”我指著死者官袍下擺的泥漬,“這泥是黃的,帶沙。後衙那口井我去過,井壁是青苔,底下是黑泥。”
我湊近聞了聞,“這泥有股……花肥味。最近哪家園子剛施過肥?”
淩鋒忽然插嘴:“來的時候看見,隔兩條街有個廢園,門口堆著牡丹花肥!”
陳文治臉色慘白:“所以……這不是自殺?”
“是謀殺,偽裝成自殺。”我把木屑包好,“而且兇手很可能在某個有黑檀木傢具的地方動的手,死者掙紮時抓到了木頭。”
周朔已經蹲下檢查死者鞋底:“鞋底有同樣的黃泥和碎花瓣。大人,他死前確實去過那個園子。”
陳文治癱坐在椅子上:“這個月第三個了……不是死,就是瘋。瑾瑜,他們在用命告訴我們,這賬,查不得。”
我沒說話,從死者緊握的左手拇指和食指間,又摳出一點東西,半片被血浸透的腰牌殘角,銅的,邊緣有斷裂的花紋。
“這是……”
“兇手的腰牌,搏鬥時扯下來的。”我把殘角收進懷裏,“陳兄,這案子你別管了。我來查。”
離開都察院時,天色已近黃昏。尾巴還在,但少了一個,看來是回去報信了。
“大人,接下來去哪?”淩鋒這次沒掏吃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國子監。”我說,“看鳥去。”
沈束的值房裏,畫眉鳥確實肥得快成球了,在籠子裏蹦躂時,籠子都在晃。沈束本人卻瘦了些,正在整理一堆書卷。
“清風來了?”他頭也不抬,“自己坐。那鳥你趕緊帶走,太能吃,我養不起了。”
我笑著走到鳥籠前。畫眉歪頭看我,忽然清脆地叫了一聲,字正腔圓:“清丈!清丈!”
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誰教的?”我問。
沈束苦笑:“不知道。前天起突然就會說了。還有更絕的——”他推過一本嶄新的書冊,《江南士林閑話集》,翻開一頁,標題刺眼:《論清丈三弊》。
文章寫得刁鑽,從“擾民”說到“傷農”,最後影射清丈官員“借法營私,肥己損公”。雖然沒有點名,但句句指向我。
“監生裡傳遍了。”沈束說,“我收了三本,明天可能又有三十本。清風,這鳥……”
我盯著畫眉,它又叫道:“清丈!清丈!”然後開始啄食槽裡的粟米,肥碩的身子一顫一顫。
“喂得太肥了,”我輕聲說,“肥得忘了自己是鳥,該在天上飛,而不是在籠子裏學舌。”
沈束沉默片刻:“昨日有同年‘請教’我,問李總憲嶽父贈產與清丈從劉家始,是否太過巧合。我答不上來。”
“那就別答。”我轉身,“沈兄,這鳥我先不帶走。你再養幾天,喂點別的。”
“喂什麼?”
“餓一餓。”我走到門口,回頭笑道,“餓瘦了,它才能想起來,自己原本是能飛的。”
從國子監出來時,天已擦黑。那個跟了我們一天的尾巴,茶攤那個終於迎麵走來,躬身遞上帖子。灑金紙上寫著:劉崇禮拜請。
地點不是酒樓,是烏衣巷深處一座僻靜宅院。
“鴻門宴?”淩鋒按著刀柄。
“是家宴。”我收起帖子,“劉崇禮按輩分,是我嶽父的堂弟,成兒該喊他三叔公。”
宅院不大,清雅別緻。劉崇禮親自在二門迎接,一身家常綢衫,笑得像尊彌勒佛。
“瑾瑜來了!”他熱絡地拉住我的手,“自家人,叫官職就生分了。論輩分,你該喊我一聲三叔。”
堂屋已擺好一桌精緻家宴,沒外人,就我們倆。酒過三巡,劉崇禮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瑾瑜啊,三叔今日請你來,實是有難處。”他一臉愁苦,“族裏那些田產,多是祖上留下的祭田、學田。
清丈本是好事,可若把這些都量進去,劉家子孫往後連祭祖、讀書的錢都沒了。”
我夾了塊魚:“三叔多慮了。清丈自有章程,該優免的定會優免。”
“可下麵辦事的人不懂啊!”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就說我那八百畝田,裏頭有三百畝是祭田,二百畝是給族學供束脩的。
可那些胥吏哪管這些?一刀切下去,劉家根基就毀了。”
他給我斟滿酒:“瑾瑜,你是劉家女婿,成兒身上流著劉家的血。這事……你能不能抬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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