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高拱直接站了起來,但他的怒意並非沖我,而是一種急於抓住戰機的焦灼:
“三成?李清風,你費盡周折拿到《綱鑒錄》,就隻動三成?而且還是這般輕描淡寫的‘三等分法’?”
他轉向禦座,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
“陛下!《綱鑒錄》乃是百年難得之鐵證。徐階經營東南數十載,門生故吏遍及天下,此次若不藉機連根拔起,難道要等他們死灰復燃,再度掣肘朝政嗎?”
他手指重重叩在案幾上,目光如電掃過我和張居正:“第一等才二十餘人?太少了!第二等竟還能留任察看?荒唐!依臣之見,凡名錄在冊者,皆應罷黜!
首惡抄家流放,餘者永不敘用!江南官場,正可藉此滌盪一新,為我新政鋪路。”
他盯著我,語氣銳利如刀:“李總憲,你莫要學那些婦人之仁。除惡不盡,後患無窮。你此時手軟,便是對陛下新政的不忠。”
張居正此時輕輕咳嗽一聲,語調依然平穩,卻將話題引向了更現實的層麵:
“肅卿公此言,豈非更要震動天下?若依此議,江南政務即刻癱瘓,清丈、漕運、海防,一切皆成空談。新政未行而先自毀根基,智者不為。”
他看向陛下,語氣溫和但堅定:“臣以為,李總憲‘三等分法’,雖顯寬宥,實則老成謀國。既能正國法、平民憤,又能保政務不亂、新政可行。當下之要,在於‘可行’,而非‘盡善’。”
殿內死寂,隻剩下高拱粗重的呼吸聲。他與張居正的爭論,已然超出了案件本身,成為了治國理唸的又一次激烈碰撞。
陛下閉上眼,良久,才說:“朕……再想想。你們都退下吧。”
我們行禮退出。走出文華殿時,天色已黑。宮燈次第亮起,把紫禁城的影子拉得很長。
高拱走得最快,袍袖生風,顯然憋著火。張居正與我並肩而行,忽然低聲說:“瑾瑜,你今日這番話,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我知道。”
“陛下未必會全準。”
“我也知道。”
張居正停下腳步,看著我:“那為何還要說?”
我笑道:“因為總得有人說。不說,那些名字就永遠藏在賬冊裡,那些銀子就永遠淌在暗河裏。今日我說了,就算隻動一個人,那也是動。”
張居正沉默許久,拍了拍我的肩,轉身走了。
我獨自走出宮門,周朔和淩鋒等在馬車旁。見我出來,兩人迎上來。
“大人,回府?”
“回府。”
馬車駛過長安街,簾外是京城的夜市。賣餛飩的、唱小曲的、猜燈謎的,熙熙攘攘,煙火人間。
他們不知道,就在剛才,有人決定要動他們父母官中的三成。
他們也不知道,這個決定可能會引發怎樣的風暴。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我一下車,就看見門口停著好幾頂轎子,老周苦著臉迎上來:
“老爺,您可回來了。一下午,來了六撥人。有送拜帖的,有送禮單的,還有直接抬箱子來的,說是‘家鄉土儀’,可那箱子沉得,四個人才抬得動。”
這老周,什麼時候又改口叫“老爺”了?準是下午被那堆“土儀”嚇出了幻覺。
我看了眼那些轎子,轎夫們都蹲在牆根,見我回來,紛紛起身。
“都退回去。”我說,“拜帖留下,禮單原封送回。告訴他們,李清風辦案期間,閉門謝客,一概不見。”
老周為難:“可有些大人,是老爺您的同年……”
“同年更該懂規矩。”我打斷他,“按我說的做。”
走進府門,穿過迴廊,書房裏燈還亮著。我推門進去,看見桌上堆著小山似的拜帖和禮單。
隨手翻開一份禮單:徽墨十錠、湖筆二十支、宣紙百刀、端硯一方。附言:聽聞總憲大人勤於案牘,謹奉文房用具,以供驅遣。
說得真好聽。我都能想像那張笑臉背後,藏著怎樣的忐忑。
又翻開一份:遼東人蔘一對、鹿茸一副、靈芝三朵。附言:江南濕冷,恐侵貴體,奉上補品,望保重康健。
這是咒我生病?
我一份份翻過去,越翻越想笑。這些人,有的拐彎抹角打聽《綱鑒錄》,有的試探陛下心意,有的乾脆就是想買平安。
直到翻到最後一份。
沒有禮單,隻有一張素箋,上麵寫著一行字:
“樹大招風,根深難撼。君既欲伐木,當先固其本。”
沒有落款。
字跡工整,用的是最普通的鬆煙墨。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墨跡乾透,平平整整,像句讖言。
然後我拿起筆,在箋紙背麵,也寫了一行:
風已起,木必搖。不伐病樹,新苗何生?
剛放下筆,門“吱呀”一聲被撞開個小縫,成兒的小腦袋探進來,眼睛亮晶晶的:
“爹!墨哥哥今兒又教我和太子射箭了!我三箭都中了紅心,墨哥哥說我有天賦!”
他身後,王墨那小子摸著鼻子跟進來,有點不好意思:“乾爹,我就是隨便教教……”
“隨便教教就能讓太子殿下把‘墨哥’哥叫得這麼順口?”我挑眉,“你這‘隨便’的本事,比你爹當年考進士可厲害多了。”
王墨嘿嘿一笑,露出兩顆虎牙,那神態,跟他爹王石年輕時一模一樣。
我這乾兒子,果然是個閑不住的料。王石啊王石,你可真生了個好兒子。不過你這當爹的,最近在都察院怕是太清閑了。
“老周,”我朝外喊,“去請王僉憲來府裡一趟。就說我這兒有壺新茶,一個人喝不出好壞,請他來和我一起品茶。”
王石家離我就隔著一條巷子,不到一刻鐘,人就到了。
他進門時官袍還沒換,胸前那隻獬豸補子在燈下瞪著圓眼,一臉“你又給我找什麼事”的表情:
“李總憲,大晚上的,什麼茶非得這時候品?我明早還得去都察院點卯,江西道那邊堆的彈劾章奏都快淹到房梁了……”
我親自給他斟了杯剛沏好的釅茶,推過去:“點卯不急。江西道的奏章,還能比眼前這壺‘茶’更燙嘴?”
王石看了看那杯深褐色的茶湯,又看了看我,臉上是那種“老子就知道沒好事”的笑。
他端起杯子,也不怕燙,一口灌下去半杯,咂咂嘴:“夠苦。說吧,是讓我去罵人,還是去查人?”
“罵人用不著你,查人……也不急。”我也喝了口茶,苦得直皺眉,“明天,詔獄。陪我去會會徐琮。”
王石放下杯子,神色正經起來:“審他?按流程,該是三法司或錦衣衛的事,咱們都察院旁聽記錄便是。”
“不審,就聊聊。”我用杯蓋撥著浮葉,“聊點……他可能當成保命符,但我聽著像催命符的話。
你耳朵靈,心思細,幫我去聽聽,他的話裡,除了怨氣和算計,還有沒有別的。比如,真正的‘根’在哪兒。”
王石懂了,他曾任刑部主事且精通審訊之道,我找他可不是為了簡單的陪同,是借他專業的耳朵和頭腦。
“成。”他沒再多問,又灌下剩下的半杯苦茶,“什麼時候?”
“辰時二刻,詔獄門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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