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太後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終於,太後開口了:
“張師傅,你放手去辦。誰要是敢攔,讓他來找哀家。”
張居正叩首:“臣遵旨。”
從慈寧宮出來,夜已經深了。
我和張居正並肩走在宮道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色裡迴響。
“叔大,”我說,“你今天那句話,說得真夠狠的。”
他笑了笑:“狠嗎?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才最狠。”我看著他,“不過,太後既然給了這把尚方寶劍,接下來可就真的開戰了。”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
“瑾瑜,你知道一條鞭法真正要動的是誰嗎?”
“誰?”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撥,是胥吏。”他說,“以前稅目繁雜,他們可以上下其手,每過一道手,就刮一層油。
老百姓交完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交了多少。一條鞭法把稅簡化了,統一征銀,官收官解,這就把他們的飯碗,直接端了。”
我點點頭。這幫人最恨改革,因為他們靠的就是“亂中取利”。水越渾,他們摸的魚越大。
“第二撥,是豪強大戶。”他繼續道,“清丈把他們的隱田都翻出來了,一條鞭法按畝徵稅,他們逃無可逃。江南那些剛消停點的,這回又要跳起來了。”
“第三撥呢?”我問。
他看著我,目光深不見底。
“第三撥,是那些有免役特權的——皇親國戚、勛貴、宦官。”
我心裏一凜。
“以前他們可以免稅免役,一條鞭法把徭役折銀攤到田畝裡,他們名下的地也得交錢。”
張居正的聲音很輕,卻像鎚子砸在心上,“這一刀,砍的是最硬的那塊骨頭。”
我沉默了一會兒。
“叔大,”我說,“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什麼?”
“你知道這些刀會砍到誰,你還是砍下去了。”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
“瑾瑜,當年你扳倒徐階的時候,你知道會得罪多少人嗎?”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說,“可你還是幹了。”
“所以咱倆是一類人。”我笑了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他搖搖頭,也笑了,“咱倆是一類傻子。”
兩個人站在宮道上,笑著笑著,又都沉默了。
因為我們都清楚,接下來的風暴,會比考成法那會兒猛烈十倍。
那些被斷了財路的胥吏,那些被挖了隱田的豪強,那些被動了乳酪的特權階層,他們會聯手,會反撲,會不擇手段地把這條鞭法,連根拔起。
“走吧。”張居正抬腳繼續往前走。
“去哪兒?”
“回家。”他說,“熬不動了,現在回家還能睡兩個時辰。”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心疼這個“卷王”。
張太嶽,你知不知道,你不僅在給小皇帝當嚴師,你在給這個王朝,當最後一根頂樑柱。
這根柱子撐不撐得住,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回去,我得把那株續命根的渣都翻出來,看看能不能再給這根柱子續點命。
馮保在宮門口等我。
他站在燈籠底下,那張永遠掛著標準笑容的臉,此刻在昏黃的光裡,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李總憲,”他拱了拱手,“太後讓咱家帶句話。”
“馮公公請講。”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太後說,一條鞭法的事,她替張閣老擋著。但有一條——”
他頓了頓。
“不能讓陛下受委屈。”
我心裏卻暗暗吐槽道:讓陛下受委屈的往往是你這個親娘。
麵上卻很恭敬的對馮保說:“臣明白。”
馮保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宮門裏。
回到府中,成兒抱著一個錦盒,裏麵是他攢了半年的寶貝:彈弓、木劍、幾塊從街邊淘來的奇形怪狀的石頭。
墨兒揹著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些什麼。
“爹,”成兒小聲問,“陛下真的會喜歡這些嗎?”
“會的。”我說,“陛下也是小孩兒。”
第二天,文華殿。
我帶著成兒和王墨進宮的時候,小皇帝已經在殿門口翹首以盼了。
看見我們,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像點了兩盞小燈籠。
“李先生!”他跑過來,跑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是皇帝,趕緊放慢腳步,板起小臉,裝出一副穩重的樣子。
可惜裝得不太像,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臣參見陛下。”我帶著兩個小子行禮。
“免禮免禮!”他揮揮手,熟稔地看向成兒和王墨,“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成兒規規矩矩行禮:“草民李承光,參見陛下。”
王墨也跟著拱手:“草民王墨,參見陛下。”
“快起來,快起來!”小皇帝上前一步,拉住兩人的手,語氣雀躍,“上次你們來的時候,朕還沒當皇帝呢。你們還記得嗎?那天朕用彈弓射中了一棵槐樹!”
成兒點點頭,笑得有些靦腆。
王墨直接開口:“記得記得!那天陛下的伴讀說是他射的,陛下還跟他吵了一架。”
小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當時就蹲在樹上。”王墨老實交代,“陛下的彈子差點打中我。”
“……”
我扶額。
這小子,會說話就多說點。
小皇帝顯然不在意,拉著兩個人就往殿裏走:“來來來,朕讓人準備了好多點心,還有桂花糖……”
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今天不用去內閣嗎?”
“今天請假。”我說,“專門陪陛下。”
他“嗷”地歡呼一聲,拉著兩個小夥伴衝進殿裏。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歡快的背影,忽然覺得,今天這假,請得值。
進了殿,王墨便從懷中拿出一把親手做的彈弓,木料紮實,是他熬了好幾個通宵打磨出來的。
“陛下,這是我給您做的彈弓。”
小皇帝眼睛一下子直了,接過來愛不釋手,三個孩子立刻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研究怎麼瞄準、怎麼發力,氣氛熱鬧得不行。
我坐在旁邊喝茶,看著這一幕,心裏那點沉甸甸的東西,終於輕了一點。
然後——
“皇兄!”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我心裏咯噔一下。
朱翊鏐,五歲,小皇帝的同母弟,李太後的心頭肉,邁著小短腿跑了進來。
身後跟著兩個嬤嬤,一迭聲地喊:“潞王殿下慢點兒!慢點兒!”
小皇帝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立刻換上笑臉:“鏐哥兒來了?”
朱翊鏐跑進來,一眼就看見了桌上的點心、玩具、還有那把木弓。
他直奔木弓而去。
“這是什麼?我要!”
墨兒的臉色變了。
那是他親手做的,花了三個月,熬了好幾個通宵。來之前還特意用布擦了又擦,生怕有灰。
小皇帝也愣了一下,但很快說:“鏐哥兒,這是墨哥哥送給朕的——”
“我就要!”朱翊鏐一把抓住彈弓,往懷裏拽,“皇兄什麼都有,這個給我!”
墨兒站在旁邊,拳頭攥緊了,青筋都冒出來。
我看了一眼成兒,成兒輕輕拉了拉墨兒的袖子。
小皇帝沉默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
然後他鬆開手,笑著說:“好,給你。”
朱翊鏐抱著彈弓跑了,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室尷尬。
墨兒的臉漲得通紅,咬著牙,硬是沒說話。
小皇帝站在那兒,看著弟弟跑出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還沒收住,但眼睛裏的光,暗了一暗。
然後他轉過身,對成兒和墨兒說:
“沒事沒事,墨哥哥下次再給朕做一把更好的!”
成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說:爹,陛下怎麼這樣啊?
我沒說話。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這樣”。他是習慣了。
習慣了讓著弟弟,習慣了不爭不搶,習慣了把自己喜歡的東西拱手送人,隻為了母後能高興一點。
那彈弓被搶走之後,氣氛有點悶。
小皇帝努力活躍氣氛,問這問那,但墨兒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成兒悄悄把自己的彈弓塞給小皇帝:“皇上,這個給您。我家裏還有一把。”
小皇帝接過來,眼睛又亮了亮:“謝謝承光哥哥!”
我趁這功夫,把帶來的包袱開啟,裏麵是我從宮外搜羅的小玩意兒——泥人、風車、糖畫、還有一包蜜餞。
小皇帝看見蜜餞,眼睛彎成月牙:“先生,您還記得朕喜歡這個!”
“當然記得。”我把蜜餞塞進他手裏,“下次來,還有。”
臨走的時候,小皇帝拉著我的袖子,仰著臉看我:
“先生,今天……是朕當皇帝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我心裏猛地一抽。
他最開心的一天,不是登基大典,不是接受百官朝賀,是跟兩個半大小子玩了一個時辰,搶點心、看玩具、被弟弟搶走一把彈弓。
“先生,”他又問,“以後朕能常叫他們來玩嗎?”
我點點頭。
他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
可我知道,那些在宮牆外等著撲咬這條鞭法的人,不會給他太多笑的時間。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陛下,明天張師傅會送您一個更好的東西。”
“什麼東西?”他眼睛亮了。
“比彈弓還好。”
“比蜜餞還好?”
我笑道:“比彈弓,蜜餞都好。”
他歡呼一聲:“李先生最好了!張師傅也好!”
從文華殿出來,我臉上的笑還沒收住,就看見墨兒悶著頭往前走,一句話不說。
成兒在旁邊小聲勸:“墨哥哥,彆氣了,潞王還小……”
“我不是氣他。”墨兒甕聲甕氣地說,“我是氣我自己。我好不容易做的,還沒讓皇上射一箭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再做一把,乾爹給你買最好的木頭。”
“真的?”
“真的。”
他這纔好受了點。
但我知道,接下來日子,有個人,不會讓他好受。
從宮裏回來之後,王墨的好日子正式進入倒計時。
與此同時,一條鞭法的風暴終於席捲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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