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文華殿裏,小皇帝正捧著《資治通鑒》等我。
陽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明黃的小袍子照得發亮。
他低著頭,裝模作樣地盯著書頁,但我知道他在瞄門口。
看見我進來,他眼睛一亮,又趕緊壓下去,擺出一副“朕在認真讀書”的樣子。
我在他對麵坐下,正要開口——
“先生,”他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聽說您今兒抄了好幾家?”
這小子,訊息還挺靈通。
“陛下聽誰說的?”
“馮大伴。”他嘿嘿一笑,湊得更近了些,“他說那些人都嚇壞了,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有一個還想跑,被錦衣衛一把按住,褲子都掉了。”
他說著說著,不自覺的笑出聲來。
我看著他,問他:“陛下覺得,臣做得對嗎?”
他愣了一下,收了笑容,認真想了想。
然後他點點頭,很認真地說:“他們不交稅,就該抄。國庫空了,朕連給母後買壽禮的錢都沒有。”
我心裏一動。
這孩子,才十歲,已經知道國庫空了的後果了。
“陛下,”我看著他,“國庫空了,不僅是給太後買壽禮的錢沒有了。
以後賑災,錢從哪兒來?剿匪用兵,錢從哪兒來?邊關將士的軍餉,錢從哪兒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點。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這四個字,像塊石頭,砸進他眼睛裏。
他似乎被我嚇到了,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小手攥得緊緊的:“不要,先生,你要幫我。母後說過,隻要我好好讀書,張師傅也會幫我……就不會離開我……”
這孩子,是多沒有安全感啊。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溫聲道:“陛下放心。張師傅不會離開陛下的。不管怎麼樣,都不會。”
他鬆了一口氣,但攥著我的手沒鬆開。
“先生也永遠不許離開朕。”
“好。”
“拉鉤。”
我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跟他拉了鉤。
他這才滿意地鬆開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朕聽說鏐弟病了,朕去看看他。”
我想起那個裝病的小崽子,笑了笑:“陛下想去就去。順便替我問一句潞王殿下——問他何時身體康健?
就是他一日不來,先生便等他一日;他十日不來,先生便等他十日。”
小皇帝眨眨眼,忽然哼了一聲:“先生對我都沒有這個樣子。都是我在等先生。”
哎喲,這是吃醋了。
“因為陛下是臣最好的學生,”我一本正經地說,“陛下會心疼臣,不會讓臣一直等。潞王殿下嘛……”
我頓了頓,笑而不語。
小皇帝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亮。
“先生最好了!”
這一番話,哄得朱翊鈞那是心花怒放。他蹦起來,跑了兩步,又回頭看我:“先生,快過年了,您答應朕的禮物不要忘了!”
“臣豈敢,臣遵旨。”
他這才心滿意足地跑了。
我坐在文華殿裏,看著那個歡快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忽然有點想笑。
這孩子,剛才還在為國庫操心,轉頭就去吃弟弟的醋。再轉頭,就惦記過年禮物了。
孩子,終究還是孩子。
從文華殿出來,我直接回府。
剛進巷子,就聽見院子裏鬧成一團。
有孩子的笑聲,有大人的喊聲,有婉貞帶著哭腔的“阿珍慢點兒跑”,還有成兒和王墨此起彼伏的“給我給我”。
我加快腳步。
推開院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院子裏,一個三四歲的小丫頭正被成兒和王墨追著跑,跑得跌跌撞撞,咯咯咯笑個不停。
婉貞站在廊下,用手帕捂著嘴,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起來的。
阿朵站在旁邊,一身苗疆裝束,沖我點點頭。
而雷聰——
那個在思州帶著阿珍不告而別的傢夥,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一秒。
然後我衝上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雷聰!你個王八蛋!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晃了晃,沒躲,硬捱了這一拳,然後笑了。
“大人,”他說,“我回來了。”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邊,阿珍終於跑累了,被婉貞一把抱住。婉貞摟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阿珍……阿珍還記不記得貞姨?”
阿珍在她懷裏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貞姨。”
婉貞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成兒和王墨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王墨忍不住湊過去:“阿珍,你還記不記得墨哥哥?”
阿珍歪著頭看他,看了半天,搖搖頭。
王墨的臉垮下來。
成兒小心翼翼地問:“那……成哥哥呢?”
阿珍還是搖頭。
兩個少年的心,碎了一地。
趙淩的閨女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我注意到,成兒的餘光時不時往那邊瞟一眼。
這小子……
婉貞抱著阿珍,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喊:“墨兒!”
王墨顛顛兒跑過來:“貞姨?”
“去把你乾爹的蜜餞拿來。”婉貞說,“藏在書房櫃子最上層那個盒子,全拿來。”
王墨眼睛一亮,飛奔而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心疼我的蜜餞。
但看著阿珍那張笑臉,算了,值。
傍晚時分,雷聰來書房找我。
他關上門,臉上的笑容淡了。
“大人,”他在我對麵坐下,壓低聲音,“苗疆那邊,有些動靜。”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
“有人見過‘魏’字。”他說,“在……”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在當年的‘海東青’餘部裡。”
我心裏猛地一抽。
“海東青”餘部。
“具體怎麼回事?”我問。
雷聰搖搖頭:“還不清楚。但有人在山裏見過一些形跡可疑的人,操著北邊口音,帶著遼東的貨物。
他們跟當地一些頭人接觸,打聽朝廷對苗疆的動向。”
“打聽這個做什麼?”
“不知道。”雷聰看著我,“但那些人提到過一個字——‘魏’。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他們手裏,有當年‘海東青’的腰牌殘片。”
我沒說話。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年的味道越來越濃。
可我心裏那根刺,又開始隱隱作痛。
“大人,”雷聰問,“要不要我派人去查?”
我想了想,搖搖頭。
“不急。”我說,“先過年。過了年,再說。”
雷聰點點頭,沒再問。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大人,”他說,“阿朵讓我帶句話。”
“什麼話?”
“她說,謝謝您。”他笑了笑,“謝謝您,把阿珍養得這麼好。”
門關上了。
我坐在書房裏,看著桌上那盞孤零零的燈。
院子裏,燈火通明。婉貞抱著阿珍,成兒和王墨圍在旁邊,阿朵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嘴角帶著笑。趙淩的閨女也出來了,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雷聰走過去,站在阿朵身邊。
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裏那根刺,似乎也沒那麼疼了。
先過年吧。
年後的事,年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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