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年過完了。
燈籠還掛著,對聯還貼著,但京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人開始收拾攤子,準備新一年的營生。
我坐在書房裏,手裏捏著一封信。
雲裳的密報。
這姑娘,不愧是當年跟著戚繼光在東南沿海跟倭寇周旋過的。短短一個月,就混進了李成梁的府邸。
用的是最老套但也最有效的法子——賣唱。
據說她扮成流落遼東的江南歌女,在李府門外唱了一曲《茉莉花》,被李成梁的第七房小妾聽見,直接拉進府裡當了貼身侍女。
傾城之貌,加上一把好嗓子,確實是無往不利的利器。
信寫得很長,但我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通古斯一部,近日遷入遼東,居於建州三衛之東。其人驍勇善戰,兇殘異常,女真諸部不堪其擾,已有歸附之勢。”
“該部首領之子,名喚努爾哈隻,年十六,被李成梁收為義子。此人雖年少,然心機深沉,尤善用間。據聞其曾以一己之力,離間兩部女真,使其自相殘殺,而後坐收漁利。”
“另,海東青舊事有續。該部與當年司禮監某太監有舊,魏謙在世時,曾以‘進貢’為名,從此部獲取百年老參、奇異藥材,送入宮中。此部之所以東遷,據聞是為尋找銀礦。”
銀礦。
貴州那處被我用山崩封死的銀礦。
原來他們也盯上了?
我繼續往下看。
“該部不知從何處得知,貴州有銀礦,曾派人潛入。然礦址已被封鎖,遍尋不得。據聞其首領大怒,殺了好幾個帶路的漢人。”
雲裳最後寫道:
“請朝廷速派兵平叛。此部若真統一女真,遼東必成心腹大患。”
我把信摺好,放在燭火上燒了。
窗外,成兒和王墨正在院子裏比劃。墨兒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把木刀,舞得虎虎生風,成兒拿著根棍子,左支右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阿珍坐在廊下,拍著小手給他們加油。
趙淩的閨女站在不遠處,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婉貞挺著肚子,在旁邊納鞋底,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喊一聲“慢點兒跑”。
多好的日子。
可遼東的風雪,已經吹到了我耳邊。
我把朱希忠請來,把雲裳的情報給他看了。
“李總憲,你想怎麼做?”
“第一,讓李成梁出兵平叛。通古斯部,決不能讓它坐大。”
“第二,”我頓了頓,“派你的人去遼東。不是幫李成梁打仗,是盯著他。”
朱希忠眉頭微挑。
“盯著他?”
“對。”我看著他,“李成梁這人,我聽說過。驍勇善戰,但也……擅權。萬一他覺得養著這支通古斯人,比滅了他們更有用——”
我沒說下去。
朱希忠懂了。
“我親自挑人。”他站起身,“錦衣衛的老底子,信得過。”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那個叫雲裳的姑娘,是你的人?”
“算是。”
“替我轉告她,”朱希忠欣賞道:“巾幗不讓鬚眉。”
說完,他走了。
一根根線,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牽。
罷了。先把眼前的事辦好。
年過完了,王石要回南京了。趙淩也得回去。他們今天來我家吃告別飯。
我得好好送送他們。
王石夫婦到得最早。
嫂夫人一進門,就拉著婉貞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什麼“月份大了要小心”,什麼“別累著”,什麼“有什麼事兒就讓成兒跑腿”。
婉貞笑著點頭。
王石站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好。看見我出來,他趕緊迎上來。
“瑾瑜啊,”他壓低聲音,“墨兒的事,我想了一路……”
“子堅兄,”我打斷他,“咱們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趙淩一家隨後就到。他閨女今天穿了一身鵝黃的襖裙,襯得那張小臉越發好看。
進門規規矩矩行了一圈禮,然後站在廊下,安安靜靜地看院子裏的熱鬧。
成兒的餘光,又往那邊瞟了。
唉,這孩子。
菜上桌,酒滿上,大家舉杯。
“子堅兄,”我端著酒杯,“江南的事,拜託你了。”
“瑾瑜,”他也端著酒杯,“京城的事,也拜託你了。”
“還有我!”趙淩在旁邊嚷嚷,“我雖然回南京,但清丈的事兒還得盯著。海剛峰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得去幫他。”
大家哈哈大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石終於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裏的王墨。
那小子正埋頭扒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
“墨兒,”王石開口了,“吃完飯,跟我回南京。”
王墨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看他爹,又看看我,眼神裡寫滿了“救命”。
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子堅兄啊,”我說,“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石看向我。
“墨兒這孩子,”我指了指他,“誌不在科舉,在武舉。你逼他也沒用。”
王石的眉頭皺起來。
“你看他這一年,在伯翼兄那兒,四書五經是背了,可你讓他考進士,他能考中嗎?”
王石沉默了。
“他喜歡騎馬射箭,喜歡舞刀弄槍,喜歡聽戚繼光打仗的故事。”我繼續說,“你不如把他送到元敬兄那兒,讓他學學怎麼排兵佈陣。”
王石愣了一下:“戚將軍?”
“對。”我點點頭,“戚繼光現在調任薊鎮總兵,離京城不過百裡。讓墨兒去他那兒當個親兵,學幾年本事。將來無論是考武舉,還是直接從軍,都是條好路子。”
王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他噌地站起來,“戚將軍!那是大明的國之乾城!我要去拜戚將軍為師!”
王石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看他。
嫂夫人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子堅,瑾瑜說得有道理。這孩子……真不是讀書的料。”
王石沉默了許久。
終於,他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他擺擺手,“你想去,就去吧。”
王墨愣了一下,然後“嗷”地一聲蹦起來,衝過去抱住他爹。
“爹!您太好了!”
王石年前被我勒直翻白眼,現在兒子這裏又門開二度,拍著他的背:“鬆、鬆手……要死了……”
大家笑成一團。
王墨高興瘋了。
吃完飯,他嚷嚷著要騎馬,說要去京郊逮隻兔子,給他爹踐行。
“就你那騎術?”趙淩嗤笑一聲,“別讓兔子把你逮了。”趙淩這多年不在京城,對王墨的武力值那是一概不知。
“趙伯伯!”王墨漲紅了臉,“您等著!”
他翻身上馬,一溜煙跑了。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
手裏真的拎著一隻灰兔子,還在蹬腿。
“爹!”他舉著兔子,得意洋洋,“您看!”
王石還沒來得及誇,趙淩的閨女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從袖中拿出一塊素白的手帕,遞到王墨麵前。
“墨哥哥,”她的聲音輕輕的,“擦擦汗吧。”
王墨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全是灰,還有兔子的毛。
他下意識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然後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
“謝過姝妹妹”
他說完,把手帕往懷裏一塞,繼續舉著兔子跟王石顯擺。
可他塞手帕的那個動作,我看見了。
他塞進去之後,手在裏麵多停了一瞬。
像是確認手帕放好了,又像是捨不得拿出來。
趙淩的閨女站在原地,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而成兒——
我的傻兒子,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神慢慢暗了下去。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低下頭,默默轉身,往屋裏走。
我想叫住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孩子,從來不爭不搶,什麼都往心裏藏。
可有些事,藏不住的。
我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心裏嘆了口氣。
傻孩子。
你是真的不知道,女孩子對比自己小三四歲的男孩,那是當弟弟看的。
你對人家有意,人家看你,就是個可愛的小弟弟。
至於墨兒嘛……
十六歲,少年意氣,英姿勃發,還拎著一隻剛逮的兔子。
確實般配。
趙淩的閨女比他小不了多少,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看見墨兒這樣鮮衣怒馬的少年,不動心纔怪。
我又看了看趙淩。
他坐在那兒,後槽牙都快咬碎了,盯著王墨的眼神,像是要把那小子生吞活剝。
可王石和嫂夫人呢?
倆人坐在一起,看著這一幕,笑得那叫一個開心。
尤其是嫂夫人,眼睛彎成了月牙,看看王墨,又看看趙淩的閨女,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門親事,我看行。”
我端起茶杯,擋住嘴角的笑。
子堅兄,對不住了。
你想讓兒子科舉入仕,安穩一生的路,被我堵上了。
可這世上,有些路,總得有人走。
“努爾哈隻,年十六。”
和墨兒一樣大。
李成梁收他當義子,他學的是權謀、是離間、是養寇自重。
墨兒去戚繼光那兒,學的是排兵佈陣、是忠君報國、是為將之道。
都是十六歲。
將來在戰場上,誰能活下來,就看他們學得怎麼樣了。
墨兒,你是將帥之才。
這麼多年,乾爹讓你跟著吳鵬背書,讓你跟著周朔淩鋒練武,讓你去戚繼光那兒學兵法,不是為了讓你安穩一生。
是為了有一天,在戰場上,能替我大明,擋住那些想衝進來的豺狼。
子堅兄,對不住了。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到那時,你會理解我的。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