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江南的清丈,終於有了像樣的成果。
王石的奏報寫得密密麻麻,從蘇州到鬆江,從杭州到湖州,每一處清出的隱田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淩在旁邊批註,字跡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但數字不會騙人,光是一個蘇州府,就清出隱田三萬餘頃。
張居正把奏報放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這三年所有熬過的夜、吵過的架、挨過的罵。
我端著茶盞走進內閣,正好看見他這副“終於能喘口氣”的表情。
“太嶽,一條鞭法,江南清丈,考成法都已初見成效。”我把茶盞往他桌上一擱,在他對麵坐下,“可是——”
他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可是什麼?”
“一條鞭法不徹底。”
張居正看著我,等我繼續。
我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把那句在心裏憋了二十年的話,一字一句吐出來:
“若想我大明真正國富民強,就該——官紳一體納糧。”
張居正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震驚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反對,是那種“你是不是瘋了”的震驚。
“瑾瑜,”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你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哼,歷來改革,都是你死我活。”我坐直身子,看著他,“大明積弊已深,非刮骨療毒不可。”
“你瘋了!”
“我沒瘋,我太清醒了!”
我站起來,在值房裏來回踱步,越說越快:
“趙淩他們清丈你也看到了。你把我師兄趙貞吉都逼得回鄉養老了,若不是我攔著,現在海瑞估計也早在海南涼快了。
為什麼?因為清丈到後麵,動的全是那些有功名、有免役權的人的地!”
張居正沒說話。
“你知道那些士紳有多少田畝?一個普通的農夫纔多少田畝?可是我大明的稅,都壓在了這些沒有功名的農夫身上!”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張居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神裡多了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你想怎麼做?你知道,你我改革已經得罪了多少人嗎?即使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了家人考慮。”
我愣了一下——家人。
婉貞的肚子越來越大了。成兒還在讀書。還有那個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的小傢夥。
“我一人一家何足掛齒。”我深吸一口氣,“願得此身長報國,太嶽,有些事兒,需要我們這一代來做。我們不做,留給子孫後代,那就有亡國之危。到時江山傾覆,百姓流離,我大明子孫,皆要為人刀下魚肉。”
“李清風,你別危言聳聽!”
“太嶽啊,你別騙自己了!”
我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
“清丈時,那些免稅免役的士紳有多少田畝?一個普通的農夫纔多少田畝?可是我大明的稅都壓在了這些沒有功名的農夫身上!
他們交不起稅,就隻能賣地,賣兒賣女,最後活不下去。而那些有功名的人呢?家裏千頃良田,一文錢的稅都不用交!”
我喘了口氣,繼續道:
“一條鞭法是讓老百姓把糧食換成白銀,可是我朝中有多少人模狗樣的大臣,把白銀藏在自家的地窖裡,也不肯拿出來流通。‘穀賤銀貴’,這纔是真正的‘與民爭利’!”
張居正的臉色越來越沉。
“長此以往,這些人還把朝廷放在眼裏嗎?還把陛下放在眼裏嗎?”
他也站了起來,聲音比我還大:
“事情要一步一步來做!李清風,你往常也不是個冒進的人,你把他們都得罪了,誰幹活兒?誰給朝廷賣命?”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口氣我憋悶了二十年。”
之後我把想說的話一股腦的全丟擲來:
“見到努爾哈隻那小子後,我隻想一吐而快。”我的聲音低下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小小年紀,就知道怎麼賄賂我大明的文官,怎麼腐蝕我大明的武將。我大明朝中有多少走狗,太嶽可知?”
張居正不說話了。
“我們都在先帝靈前發過誓。”我一字一句,“要給陛下開創一番大明盛世,要走完先帝沒有走完的路。”
我頓了頓。
“還有,我要給先帝出一口氣。”
值房裏安靜極了。
張居正看著我,那雙熬了無數個通宵的眼睛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嘆了口氣,重新坐下。
“你哪來這麼大的火氣?”他忽然轉了個話題,語氣裏帶了幾分無奈,“怎麼,被努爾哈隻那小子罵了?”
我被他這一問噎住了。
“哼,我怕他罵我?”
張居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
“推行一條鞭法的時候你不就說了嗎?‘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你先寫個條陳,之後咱們再商議怎麼推行。”
我眼睛一亮,這‘激將法’顯然很起作用:“太嶽,你這是——”
“我說的是‘商議’。”他放下茶盞,瞪了我一眼,“不是答應。”
我嘿嘿一笑,繼續說道:
“還有,太嶽,等我揚了建州五部,大明的市舶稅,鹽稅,工商稅,我都會讓這些人吐出來——”
“李清風,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太嶽,我說真的。”我收起笑容,正色道,“不殺一次人頭滾滾,這些人,永遠得寸進尺。市舶鹽商獲利無數,嘉靖年為何倭寇屢禁不止?要知道,我大明不產白銀,都靠海外流入……”
“張師傅,李先生……”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和張居正同時轉過頭。
小皇帝朱翊鈞站在內閣門口,手裏拿著一份奏疏,小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什麼時候來的?站了多久?聽了多少?
我心裏咯噔一下。
張居正已經起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我也跟著行禮,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這孩子,剛才那些話,他聽到了多少?官紳一體納糧?殺得人頭滾滾?還是那句“要給先帝出一口氣”?
小皇帝走進來,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把奏疏遞到張居正麵前,聲音平穩得不像個十多歲歲的孩子:
“張師傅,李先生,這是薊州總兵戚繼光的密摺。母後說,讓朕來找二位先生商議。”
張居正接過奏疏,展開,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我沒看奏疏,我在看小皇帝。
他站在那裏,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張居正手裏的奏疏,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可他剛才站在門口的時候,手是攥著的。
“陛下,”我忍不住開口,“您——”
“先生,”他轉過頭,看著我,忽然笑了,“朕剛才路過,聽見先生在和張師傅吵架。先生嗓門真大,朕在門外都聽見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心裏更沒底了。
“先生,”他又看向我,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朕聽見先生說‘官紳一體納糧’。這是什麼意思?”
張居正的手頓了一下,值房裏安靜極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蹲下來,跟他平視。
“陛下,臣的意思是,那些有功名、有免役權的人,也該交稅。他們名下的田,也該量。該交多少,就交多少,一文錢都不能少。”
小皇帝眨眨眼,想了想,忽然問:
“那他們會不會恨先生?”
“朕知道,”他的聲音低下來,“張師傅推行一條鞭法的時候,好多人罵他。先生要是再做這個,會不會也有好多人罵先生?”
我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居正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我看著小皇帝,沉默了很久。
“陛下,”我終於開口,“他們會恨臣,恨不得啖臣之肉,食臣之骨。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不做,那些農夫就要一直替別人交稅。他們交不起,就要賣地。賣了地,就要逃荒。逃了荒,就要造反。”
我看著他的眼睛,“陛下,大明的江山,是靠他們交的稅養著的。不是靠那些不交稅的士紳。”
小皇帝垂著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抬眼時,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上,稚氣淡了幾分,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先生,朕現在還小,還不能親政。
可朕記著今日的話,記著先生是為朕、為大明、為天下百姓。
待朕成年、待朕親政之日——
朕親下明詔,為先生正名,為先生撐腰,
誰敢再罵先生、害先生,朕第一個不饒他!”
說到最後,他小肩膀微微挺起,竟有了幾分未來天子的威勢:
“先生儘管放手去做。
今日之罵名,朕替先生擔著;
他日之功過,朕給先生千古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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