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落鷹澗的殺機來得毫不意外。
韓千總的親兵瞬間收縮,鐵桶般護住囚車。那夥伏兵果然直撲阿嘎木而來,刀光閃爍間,雷聰已帶人迎了上去。
我踱到囚車旁,對著齜牙咧嘴的阿嘎木輕笑:“省點力氣吧。你真以為他們是來救你的?他們若得手,你隻會死得更快。猜猜看,你逃出去的那些部下,如今聽誰的?”
阿嘎木雙目赤紅,鐵鏈掙得嘩嘩作響:“狗官!我小看你了!”
“沒有你做餌,”我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我拿什麼參向昱的罪?”
這莽夫顯然沒聽懂,但這不重要。他怒吼著聽不懂的苗語(八成在罵我),奮力掙紮,整個囚車都跟著搖晃。韓千總冷喝一聲:“老實點!等雷千戶的人來看管,可沒我們這般好說話!”
阿嘎木竟回了一句漢話:“今日方知阿向說的‘成王敗寇’!我阿嘎木殺明狗無數,豈會怕他!”
這話徹底點燃了韓千總的怒火。他一個眼神,離囚車最近的士兵竟當場解褲,一道濁流直潑過去——
(誅心!這纔是誅心!)
其餘士兵依舊目不斜視,嚴守陣型。我沒阻攔。他殺了阿朵的父親,總該付出些代價。
眼看前方戰況正酣,我朝韓千總頷首:“韓千總,看你們的了。”
“得令!”
他令旗一揮,除守護囚車的百人外,另一百精銳如鬼魅般包抄敵後,迅雷不及掩耳間已卸了伏兵武器,趁其不備連自殺都來不及,就捆成了端午的粽子。
“雷千戶留活口!”我高喊,“查查他們牙縫裏藏沒藏毒!”
雷聰領命搜查。我走到領頭那人麵前扯下麵紗:“向昱派來的?”
他冷哼一聲,閉口不言。
“無妨,”我輕笑,“待進了詔獄,自有雷千戶陪你慢慢聊。”
他身子猛地一顫。
韓千總清點完畢:“李大人,匪徒五十三人全數擒獲。若一併押送京師,目標是否太大?”
我轉向雷聰:“除了這領頭的,其餘人等到了辰州地界,都給向知府送回去如何?”
見雷聰麵露不解,我笑道:“韓千總說得在理。這些人,就當是本官送給向知府的‘見麵禮’。”
(向昱啊向昱,這份大禮,我看你接不接得住!)
再度啟程時,除了阿嘎木和匪首享受囚車待遇,其餘伏兵都在雙重“護衛”下徒步跋涉。至於司禮監那幫人?宣完旨就雇了轎夫跑得沒影,彷彿貴州的瘴氣能隔著轎簾索命。
(得,本官還得用走的。)
說來也怪,改走水路後,往日猖獗的水匪漕幫竟全都銷聲匿跡。是因為韓千總的軍旗,還是阿嘎木凶名太盛?
船至辰州碼頭,我剛踏上岸就吐得天昏地暗。韓千總急忙來扶,雷聰在旁淡定解釋:“無礙,李大人隻是暈船。當初入黔時吐得更凶,方纔在船上怕是精神太過緊繃。”
囚車裏傳來阿嘎木的嗤笑:“可別把膽汁吐出來!”
回應他的是錦衣衛乾脆利落的鞭響。
辰州官員姍姍來遲,領頭的又是那位謝推官:“李大人恕罪!向大人為籌糧累病了,特命下官相迎。”
(病得真是時候。)
我指著身後那串“粽子”:“本官特備薄禮,請謝推官務必轉交向大人。順便問問,刺殺朝廷命官、劫掠欽犯囚車,該當何罪?”
謝推官冷汗直流:“下官一定轉達!”
待五十二名匪徒完成交接,他盯著囚車裏的匪首欲言又止。我截住話頭:“這個本官要帶回京交給陸都督。”見他臉色發白,又補了一句,“十個月前刺殺本官的那些人,可都放了?”
“按雷千戶吩咐,早已從輕發落。”
雷聰微微頷首。我拂袖轉身:“告辭!”
租車買馬,日夜兼程。過真定府時,我望著老家方向勒緊韁繩。
(叔父,侄兒此次就不進門惹您憂心了。)
當京師城牆映入眼簾時,胸口翻湧的何止是近鄉情怯?
(婉貞,我回來了。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子堅兄,墨兒,嫂夫人,老周……你們可都安好?)
押解隊伍靜默入城,沿途百姓卻沸騰如粥:“大明萬歲!”的歡呼震耳欲聾。阿嘎木茫然四顧,彷彿在問:素未謀麵,何來深仇?
北鎮撫司門前,陸炳負手而立。雷聰單膝跪地,我鄭重作揖:“見過都督。”
他目光掃過,三年未見,那身壓迫感依舊令人窒息。可我心中竟生出幾分前所未有的平靜。
“犯人交由北鎮撫司,李大人請回。”雷聰傳達指令時,我再度開口:“下官欲參辰州知府向昱,此匪首是關鍵人證,懇請都督準其移交刑部。”
在雷聰錯愕的目光中,陸炳薄唇輕啟:“準。”
(他竟答應了?)
“瑾瑜——”王石疾步而來。我鼻尖一酸,強壓下擁抱的衝動。待他與陸炳見禮後,低聲囑託:“子堅兄,此人關在刑部大牢,我有大用。”
“放心,審訊時你來觀刑便是。”他笑著揶揄,“何時學得這般客套?看來貴州之行收穫頗豐。見過婉貞了?”
“正要回……”
“陛下有旨!”尖利嗓音破空而來,“召思州知府李清風即刻入宮覲見——”
宣旨太監掃視滿地風塵的隊伍,嘴角扯出意味深長的弧度:
“李大人,嚴閣老與小閣老……正在西苑陪陛下煉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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