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狗官!你們的皇帝什麼時候殺我?這是什麼破地方,連陽光都看不到,凍得老子天天睡不著!”
我一聽是阿嘎木的聲音,迅速收起情緒,往深處走了走。“嗬,這才幾天你就受不了了?自詡為英雄,我大明讀書人的骨頭都比你硬,放心,本官會給你來個痛快的!”
我對著雷聰說道:“雷千戶,何不隨本官一起去刑部看?”
雷聰神色一鬆:“李大人先請,待下官把審訊王衡的文書整理後......自會前去。”(好啊,王衡這條人命案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揭過了?看來陸炳那邊已經打點妥當。)
刑部大牢,由於通風,似乎比詔獄更多了幾分寒意。王石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壓低聲音道:“此人油鹽不進,刑部的兄弟輪番審了兩日,連個哼唧都沒聽到。”
我點點頭,在牢房前駐足。那匪首被特製的鐵鏈鎖在刑架上,垂著頭,亂髮遮麵,顯然刑部的人沒有客氣。
“有勞子堅兄,”我輕聲道,“讓我與他單獨聊聊。”
王石欲言又止,終究將燈籠掛在壁上,退了出去。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我並未急著開口,隻是踱步到牆邊,伸手摸了摸斑駁的磚石。“這刑部大牢,比北鎮撫司的詔獄,倒是多了幾分人情味。”我聲音平靜,像在閑話家常,“至少這裏的血,幹得慢些。”
他毫無反應。
“你那五十二個弟兄,”我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你猜他們現在何處?”
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們都死了。”我走到他麵前,俯下身,聲音輕得隻有我們二人能聽見,“就在你被押送進京的那天夜裏,辰州府衙後巷,五十二具屍首,整整齊齊。向昱親自下的令,用的是官製的弩箭,一箭穿喉,乾淨利落。”
他猛地抬頭,亂髮中一雙眼睛如困獸般血紅。
“不信?”我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沾血的腰牌,扔在他腳下,“認識這個吧?你們互相辨認身份的信物。向昱派人滅口時太過匆忙,從屍體上扯下來,遺落了一個。你說,他會不會為了找這枚腰牌,再把屍體翻檢一遍?”
那腰牌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一顫。
“你以為你們的命值多少錢?”我冷笑,“在向昱眼裏,不過是隨時可以擦去的汙跡。你們拚死執行的任務,根本不是為了救阿嘎木,而是殺他滅口,順便把刺殺欽差的罪名栽給苗人!
要把剛剛安定的思州攪得風雲再起,自己則是‘剿匪有功’……你在這裏充好漢,你的主人,正用你和弟兄們的血,染他的補子!”
“你胡說!”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三個字。
“我胡說?”我逼視著他,“那你告訴我,為何劫囚偏偏選在易守難攻的落鷹澗?那不是劫道,那是殲滅!為何動手時刀刀衝著囚車裏的阿嘎木去?你們接到的命令,究竟是‘救人’,還是‘一個不留’?”
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眼神中的堅定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我趁勢追擊,語氣卻陡然變得沉痛:“你以為你效忠的是向昱?錯了!你效忠的是嚴世蕃,是那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蟲!你們在邊關倒賣軍糧時,可知大同鎮的將士們在啃樹皮?你們為虎作倀時,可知多少邊關百姓家破人亡?!”
“我沒有......”他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虛弱不堪。
“你有!”我厲聲打斷,“每一條被你們剋扣的軍糧,最後都會變成韃子砍向邊軍弟兄的刀!每一樁被你們掩蓋的罪行,都在蛀空大明的根基!你現在閉嘴,不是在盡忠,你是在陪葬!陪著你那狼心狗肺的主人,一起遺臭萬年!”
他劇烈地喘息起來,鐵鏈嘩嘩作響。
我看著他的眼睛,知道火候已到。語氣忽然變得極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現在給你指條明路。不是生路,是贖罪之路。”
“你開口指證向昱,我以欽差之名,向陛下陳情,保你不死。不是苟活,是作為證人,堂堂正正地活。”
“告訴我你家人在何處,我立刻請雷聰雷千戶派親信去接應,將他們秘密安置,確保向昱的爪牙永遠找不到。這是我李清風,以亡父在天之靈和自身功名,對你立的誓。”
“事後,我會為你和家人製造新的身份,給你們一筆安身立命的銀兩,讓你們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我的目標隻有向昱。隻要你開口,我會在奏章中言明,其餘人等皆受矇蔽,隻誅首惡,不累旁人。”
牢房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燈籠裡火苗劈啪的輕響,和他粗重的呼吸聲。
一滴混著血汙的淚水,從他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我緩緩斟滿一杯酒,遞到他乾裂的唇邊。
“我不需要你信我,”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隻需相信,這是讓你和家人活下去——像個人一樣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他死死地盯著我,彷彿要透過我的眼睛,看穿我靈魂的真偽。
許久,許久。
他張開乾裂起皮的嘴唇,就著我的手,將那杯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隨即,他仰起頭,發出一聲似哭似笑、包含著無盡痛苦與解脫的長嚎。
“筆......紙......”
他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我說......”
窗外,按刀肅立的雷聰,緩緩鬆開了緊握的刀柄。而更遠處的陰影裡,一封密信正被塞進信筒,快馬加鞭地送往辰州方向——向昱,已然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可是,我豈會給你反應時間。
“雷千戶!”我叫住窗外的雷聰,”進宮麵聖,就說有要事稟報......”
雷聰道:“現在?”
我:“對,就現在,帶著這個人一起去。”
(老闆再難伺候,今夜我也要賭這一把!)
我帶著匪首和雷聰走出了刑部大牢,一出門口,竟然發現陸炳就站在那裏,我和雷聰急忙行禮:見過陸都督
陸炳開口:“要麵聖?就憑你們兩個?正好,陛下今夜召本官入宮,你們跟上。”
“是,謝陸都督”。
走進西苑,進門前,陸炳對我說:“爾等先在此等候。”
“是。”
門外的寒風吹過,讓我打了個寒顫,雷聰往外站了站,似乎要為我擋住寒風。
“炳弟~不許行禮,過來坐”嘉靖老闆的聲音中竟是全然的親昵與依賴。
我透過窗,朦朧看到陸炳竟真坐在了嘉靖的旁邊。“炳弟,這麼晚召你來,是想問問,你對向昱此人,怎麼看?”
“國家蠹蟲,斯文敗類......”
“哦,在炳弟心中,他真如此不堪,這種人,是怎麼當嚴嵩門生的?”
“溜須拍馬之徒而已。對了,陛下,關於向昱私養死士之事,刑部審出結果了。”
“那匪徒怎麼說?”
“思州知府李清風就押著匪首在門外等候覲見,還有雷聰也來了,要給陛下彙報王衡之事。”
“那就讓他們進來吧。”
“是。”
陸炳走出門外,讓我們進去。
陸炳站在嘉靖身邊,我和雷聰行禮後,嘉靖卻不叫起來。
(讓我一直跪著,這是在給我下馬威嗎?)
“雷聰,王衡怎麼死的?”
“請陛下恕罪,臣看管不力,突發惡疾而逝。”
“詔獄死人倒也尋常,雷聰,你們也該改改詔獄那一套了!”
“是。”
“你下去吧。”
雷聰行禮後便退下。西苑裏隻剩下我、陸炳,和滿身傷痕的匪首。
“李清風,都審出了些啥呀?”
“陛下,此人已親口承認,是向昱的死士......”我把向昱的罪證一一道來。
這時,匪首重重叩首:“陛下,草民罪無可恕,死不足惜,但求陛下,嚴懲向昱,為我那五十二個不明不白死去的兄弟做主。”
他拿出供詞,陸炳呈交給嘉靖,嘉靖皇帝看過,眼神明顯閃過憤怒,可是神色卻一切如常。
“陸炳”
“臣在”
“即可把向昱檻送京師候審”
“臣遵旨”
陸炳領命,走出門外,卻對著候在門外的雷聰交待幾句,竟又返回屋中。
我仍舊跪著,良久,嘉靖終於說了一句:“李愛卿,你也下去吧,至於這個劫匪,暫時收押刑部,聽候發落”
“臣領旨謝恩......”
走出西苑,雖然膝蓋麻木不已,我卻感覺連風都是自由的,我把匪首送到刑部大牢,王石擔心的問我:“陛下怎麼說?”
我答道:“子堅兄,好生關照這位,不得再動刑......”我頓了頓,得意說道:陛下有旨,向昱,檻送京師候審。”
他一聽,也難掩喜色:“蒼天有眼,陛下聖明,他也有今日......”
就在這時,老周在刑部大牢門外急的大喊:“少爺,我找你找的好苦啊,快回去,夫人,夫人就要生了!”
我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方纔的權謀算計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貞兒!千萬要等我!這盤棋還沒下完,咱們的孩子可不能搶先登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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