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詔獄這地方,向來最會看人下菜。清流進來,少不得脫層皮;嚴黨的人,反倒常能得些照拂。
可週文興這位曾經的封疆大吏,如今待遇卻連之前的四品知府向昱都不如。
囚室裡陰冷刺骨,黴味混著血腥氣,熏得人腦門發緊,地上鋪的稻草都凝著黑褐色的汙塊。
雷聰抱臂立在我身側,一言不發,光那身煞氣就夠許多犯官未審先怯。可週文興倒是沉得住氣,雖衣衫單薄,卻仍坐得筆直——連桎梏都未戴。
(看來嘉靖老闆還念著他找“玄鐵”的苦勞,雷聰收的那兩塊金子,怕也起了點潤喉的作用。)
我拂了拂官袍下擺,在獄卒搬來的太師椅上坐下:“周大人,別來無恙?”
他眼皮微抬,嘴角扯出一絲譏誚:“李僉憲親臨這汙穢之地,纔是辛苦。怎麼,是來送老夫上路的?”
我不接話,隻將林潤整理的那本賬目輕輕推到他麵前:“大人為官多年,賬做得精巧。可惜,三十萬兩‘忠君平倭捐’的尾巴,還是沒藏住。”
他冷哼一聲,竟仍帶著幾分倨傲:“李清風,你拿這些表麵文章唬誰?浙江的水,深得很!你查我?你可知省內每年‘冰敬’‘炭敬’送往京中各府的數字?徐閣老……”
他話音一頓,隨即轉為淩厲反擊:“你這般刨根問底,是真想把這天捅個窟窿嗎!”
我靜靜聽完,反而嘆了口氣:“周大人,你是聰明人。你淪落至此,可曾有一封來自徐閣老的問候?或昔日同僚為你求情的隻言片語?”
他眼神一顫。
我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你不過是他們丟出來,平息聖怒、安撫嚴黨的一顆棄子。
你死了,你的罪就定了,所有人都安心;你若活著,反而會讓很多人,夜不能寐啊。尤其是……你為宮裏辦的那些‘私事’,知道得太多、太深了。”
我特意在“私事”上咬了重音。周文興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聽懂了,皇帝未必想讓他這個經手人活著亂說話。
長久的死寂後,他啞聲道:“李僉憲……老夫隻求保全一家老小……我願意招,但有些話,隻能出我口,入你耳……”
他湊近些,氣息微弱卻字字驚心:
“其一,浙江的賬,有兩本。明賬在佈政使司,暗賬藏在按察使司後堂地磚下。二十年來所有見不得光的往來,都在裏頭。鄢懋卿一來就想搶,他怕我捅出去。”
“其二,嚴世蕃要的是我在浙江的渠道!他派人強佔我暗中控製的寧波三處碼頭、台州兩處鹽場!我豈能與豺狼為伍?這纔是我與他勢同水火的緣由!”
“其三,徐閣老手裏,有嚴世蕃更大的把柄。關乎嘉靖三十三年,一筆本該運往宣大的五十萬兩軍餉,最後卻消失在山西的賬……”
他死死盯著我:“我用這些,換我家人平安。至於我……聽天由命罷。”
經我斡旋與嘉靖老闆的“深思熟慮”,這場博弈終是落定:
周文興貪墨證據確鑿,但念其曾為朝廷效力(找玄鐵、辦丹料)且“悔罪態度良好”,從輕發落——革職抄家,流放三千裡。性命與家小,總算保全。
(皇帝不想逼狗跳牆,清流也樂見他閉嘴流放,而非在京城公審牽出更多人。)
鄢懋卿雖被罰俸半年,遭旨申飭,卻仍穩坐浙江巡撫之位。這位嚴黨幹將的“政績”可謂“斐然”:
不僅將鹽稅每引加征至二兩五錢,更增設“剿倭餉”“船料銀”等名目,還在各州縣廣設稅卡,連運糞船過閘都要交“凈街稅”。
(皇帝需要他繼續搞錢,銀子進的是內帑,罵名由嚴黨揹著,嘉靖老闆何樂不為?)
清流內部一片靜默。徐階未出一言,默許“斷尾求生”;昔日同僚則紛紛與周文興劃清界限,彷彿從不曾把酒言歡。
回到都察院,林潤紅著眼找來:“李僉憲!學生不明白!為何隻辦周文興?那鄢懋卿在浙江橫徵暴斂,逼得百姓拆屋賣女!作惡更甚十倍,為何不動!”
我看著這年輕禦史熾熱的雙眼,彷彿見五年前的自己。
“林潤,”我推過一盞茶,“倒下一個周文興,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留著鄢懋卿,是陛下要給內帑一個交代。”
“你可知道,他這半年在浙江,往宮裏解送了多少銀子?”我比了個手勢,“修殿建壇的款項,大半著落在他身上。”
林潤怔在原地,眼中儘是迷茫與痛苦。
我拍了拍他肩頭:“在這京城,有時候,知道為什麼不動,比隻知道動,更需要勇氣。你的彈劾疏是引信,但引爆哪個火藥桶、何時引爆,得等風來。”
送走失魂落魄的林潤,我獨坐值房,指尖在供狀上“宣大軍餉”、“山西消失”幾字間摩挲,墨跡彷彿滲著血。
(嚴世蕃啊嚴世蕃,你爹今日護得住鄢懋卿這錢袋子,卻不知舊年軍餉的冤魂,正從山西的黃土下,一步步向京城飄來。)
正沉吟間,院外傳來趙淩粗獷的嗓門,伴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瑾瑜!瑾瑜!出大事了!”
值房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趙淩滿頭大汗衝進來,手中緊攥一封插著羽毛的緊急文書。
“胡宗憲八百裡加急!鄢懋卿在浙江又逼反了三縣鹽民!台州、寧波、紹興鹽戶造反,砸了鹽課司,聚眾上萬,正朝杭州府殺去!”
我“霍”地起身,接過那沉甸甸的急報。燭火搖曳,映著胡宗憲焦灼的筆跡。
(好個鄢懋卿!周文興剛倒,他就捅出這等簍子!三縣鹽民造反,這可比貪墨要命百倍!)
趙淩喘著粗氣:“瑾瑜,此事非同小可。東南剛平倭患,若再生民變,隻怕……”
我抬手止住他話,目光死死鎖著“聚眾上萬”四字,心頭警鈴大作。
(嘉靖老闆能容忍鄢懋卿撈錢,但絕不容他動搖東南根基!這一次,嚴黨怕是要斷一隻臂膀。隻是不知這把火,最終會燒到誰的身上?)
我緩緩坐回椅中,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趙兄,”我輕聲道,“你說陛下此刻,是更心疼他的銀子,還是更擔心他的江山?”
窗外夜色如墨,彷彿正醞釀一場更大的風暴。
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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