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同的清晨,寒氣像是能從骨頭縫裏鑽進去。
我這北方娃的胃,在這種天氣裡發出了最原始的吶喊——它想吃肉,想吃那種燉得爛糊、冒著熱氣、能驅散一身寒意的羊肉。
想到那滋味,口水差點就不爭氣地淌下來。
可現實是,我,堂堂巡按禦史,兜比臉還乾淨。前幾天一時衝動(好吧,是深謀遠慮),把全部家當都換成冬衣發給弟兄們了。
羊肉是別想了,能喝上一碗漂著點油星的羊湯,都算是改善夥食。
我帶著老周,揣著空空如也的錢袋,例行公事地巡視城防,一臉的愁雲慘淡。
老周瞧我這模樣,忍不住問:“少爺,為何事心煩?”
我望著灰濛濛的天,悲憤道:“我……想吃肉。”
老周先是一愣,隨即那張老臉上竟綻開一個慈祥又帶點揶揄的笑:“少爺這孩子心性,還是沒改呀……罷了罷了,夫人體恤,賞了老奴不少銀子。今天,老奴請您開開葷!”
天爺啊!我李清風竟然淪落到要蹭老家僕的私房錢吃飯了!這要傳出去,鄢懋卿能笑掉大牙。
不過,當我看到城樓上那些穿著嶄新冬衣、不再凍得縮成一團的邊軍兄弟時,心裏那點小小的屈辱感瞬間煙消雲散。
值!太值了!老周的私房錢,今天必須狠狠地吃回來!
正當我摩拳擦掌,準備讓老周大出血時,張副總兵頂著風,腳步匆匆地登上了城樓,臉色比這天色還陰沉。
“大人,有三個訊息,兩個壞的,一個……不知道算好算壞。”他壓低聲線,語速快得像報喪。
“第一,王樸那老閹狗,說他病好了,今晚設宴,請您過府,美其名曰‘答謝禦史整肅軍紀’。宴無好宴,怕是鴻門宴!”
“第二,”他聲音更低了,“太原傳來訊息,那個新來的巡鹽禦史李文貴,就是鄢懋卿那條線上的,正在官場上四處散播謠言。
說您‘假借撫恤之名,揮霍無度,耗盡官帑以邀買軍心’,還‘縱容部下勒索商旅,致大同商路斷絕,邊儲空虛’。彈劾的奏本,已經快馬加鞭送往京城了!”
(這李文貴比鄢懋卿還毒。“邀買軍心”是碰皇帝逆鱗,“勒索商旅”是斷我後勤,“邊儲空虛”是直接甩鍋!這頂頂大帽扣下來,是要把我往死裡整!)
“第三,佈政使司行文,要求後續所有糧餉,全部劃歸巡撫衙門‘統籌排程’!”張副總兵幾乎是咬著牙說完的。
(這是要餓死我的兵,困死我的人嘛?)
我望著城外蒼茫的群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斑駁的牆磚,忽然笑了。
“回復王公公,他的盛情,本官心領了。宴席,我一定準時到。”我緩緩道,“
不過,請他一併邀上巡撫大人、佈政使,還有大同衛所千戶以上所有將領。如此美意,理當眾樂,豈可獨享?”
張副總兵先是一愣,隨即猛一拍大腿:“高啊,大人。把私宴變成公宴,眾目睽睽之下,看那老閹狗還怎麼耍陰招!”
“至於李文貴的汙衊……”我冷哼一聲,“老周,咱們還有多少家底?”
老周苦著臉,聲音跟蚊子似的:“少爺,買完冬衣和糧食,賬上……就剩些散碎銀子了,滿打滿算,不足五十兩。”
(果然山窮水盡了。但越是如此,越不能露怯。)
“五十兩,夠了。”我目光掃過下方偌大的校場,心中已有了計較,
“去,把這五十兩銀子,全換成銅錢!堆到校場上去!再把軍中所有負責採買的書記官,還有城裏幾家大商號的掌櫃,都給我‘請’過來!”
一個時辰後,校場上。
幾大筐黃澄澄的銅錢堆在一角,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談不上耀眼,卻足夠紮眼。
軍中幾位書記官和城內幾位有頭有臉的商號掌櫃,被這陣仗搞得心裏發毛,忐忑地站在台下。
我登上點將台,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將士,聲音冷靜而清晰地傳遍全場:
“弟兄們!有人向朝廷彈劾本官,說我李清風縱容部下,勒索商旅,斷絕了大同的商路。”
我抬手一指那幾位掌櫃,“今日,就請幾位掌櫃,當著全軍弟兄的麵,說句公道話。
自本官入駐大同以來,可曾有一兵一卒,勒索過你們一分一厘?可曾有一家商號,因我李清風而關門歇業?”
幾位掌櫃交換了一下眼神,那位德高望重的糧行陳東家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洪亮:
“回稟禦史大人!絕無此事!大人您整肅軍紀以來,市麵反而比以往更清明,我們做生意,心裏也更踏實了!”
“好!”我目光轉向全軍,聲調陡然拔高,“那麼,再說這‘耗盡官帑,邀買人心’!”
我指著那幾筐銅錢,“不錯,本官帶來的銀子,確實都花光了。都變成了你們身上的棉衣,碗裏的糧食。若這就是‘揮霍’,若這就是‘邀買人心’……”
我頓了一頓,聲音如同金石交擊,擲地有聲:
“那本官認了!但我告訴你們,也告訴那些躲在暗處中傷的小人,這,就是一個巡按禦史該做的事。隻要我李清風在大同一日,就絕不允許任何一個將士凍餓而死。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玷汙我與弟兄們用血換來的清白!”
“大人英明!”
“我等願誓死追隨大人!”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校場的天空。軍心,非但未散,反而凝聚如鐵。
傍晚,王樸的府邸張燈結綵,一派喜慶。
就在宴席即將開場的微妙時刻,一騎快馬如旋風般沖至府門外,驛卒連滾帶爬地闖入,聲音淒厲:
“八百裡加急!宣府鎮遭俺答部大規模突襲,防線告急,危在旦夕!”
滿堂賓客瞬間嘩然。我猛地從座位上彈起,臉上瞬間佈滿“恰到好處”的震驚與“焦灼”,對主位上麵色僵硬的王樸一抱拳:
“王公公,諸位大人,軍情如火,刻不容緩,此番盛宴,清風唯有改日再領教了。失陪。”
根本不給他們任何反應或挽留的機會,我已轉身,官袍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大步流星地衝出了這奢靡之地。
馬車在顛簸的官道上疾馳,將那片燈火輝煌遠遠甩在身後。
我終於能靜下心來,展開王石那封密信。當讀到那被貪墨的“三千兩特支款”,導致宣大將士去歲冬防凍斃者“激增三成”時,信紙在我手中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三成!
那不是冰冷的數字,那是整整三成活生生的人命!是曾經一起在城頭喝酒罵娘、在雪地裡並肩砍殺韃子的兄弟。
當年遞給我金瘡葯的老孫,糾正我拉弓姿勢的錢哨長……那是我二十七歲血與火的大同。
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往事隻堪哀。
嚴世蕃,魯太監……你們貪墨的每一兩銀子,都沾著血,這是血債!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後掀開車簾,望向宣府方向漆黑的天際線,那裏正閃爍著戰火的血光。
俺答汗,你來得正是時候。你的人頭,正好借我一用,當作敲響那場京師喪鐘的第一聲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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