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分初定 暗棋方布
泰昌帝又沉沉睡去了。
院判診過脈,說虛火漸退,底子太虧,須得靜養。
話說得滴水不漏,命保住了,好不好得看天意。
朱由校坐在榻邊冇動。
一夜冇睡,腦子反而比白天清楚,十五歲的身體扛得住熬。
(
暖閣裡隻有燭火和泰昌帝的呼吸聲。
名分還冇下來,紅丸的帳還冇算,昨夜暖閣裡攔藥的事傳出去多遠也不知道。
千頭萬緒,哪根都不能先扯。
泰昌帝動了一下。
這回比五更天清醒些,目光雖然渾濁但能對焦了。
他看到朱由校,怔了一息。
「……校兒。」
「兒臣在。」
「你……還在這兒。」泰昌帝嗓音嘶啞,「守了多久了?」
「冇多久。」
泰昌帝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朕這個樣子……還能撐多久?」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朱由校想了想,答了四個字。
「禦醫說穩。」
泰昌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輕笑一聲。
「你這孩子,倒學會說話了。」
前身十五年,冇從泰昌帝嘴裡聽到過這樣的話,昨夜那句「朕虧了你」還擱在空氣裡冇散,現在又加了這一句。
兩句話頂十五年,做兒子做到這份上也是夠辛酸的。
「禦醫說父皇底子虧得厲害,調養要緊,切忌操勞。」朱由校順著往下說,「外頭的事,有方閣老和諸位大臣頂著呢,父皇隻管將息龍體。」
泰昌帝冇接這話。
閉了閉眼,又睜開,目光清了幾分。
「……今日朝臣要來覲見。你留在這,替朕看著。」
替朕看著。
未冊封的皇長子站在覲見的場合,這話本身就是半道旨意。
讓朝臣們看看他。
「兒臣遵旨。」
………………
辰時剛過,朝臣被宣入暖閣。
來的人不多,方從哲、劉一燝、韓爌三位閣臣,英國公張惟賢、禮部尚書孫如遊、吏部尚書周嘉謨,統共六七人。
暖閣地方不大,擠得滿滿噹噹。
朱由校退到泰昌帝榻側靠後的位置,垂手站著。
皇長子嘛,站在那裡跟一根柱子差不多。
不過柱子也有柱子的好處,冇人防著你,你倒可以把每個人看個清楚。
頭一回看這麼多大人物擠在一間屋子裡。比聽戲有意思——戲裡的角兒是假的,這屋子裡的全是真傢夥。
站最前麵的是方從哲,獨相七年的活化石。
內閣本來是搭班子的地方,他一個人把班子坐穿了,和稀泥和到誰都不滿意但誰都離不開,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表態,永遠不把話說死。
七年獨相,就憑這張嘴,了不起。
可紅丸這件事,他的嘴怕是不夠用了。
皇帝冇死是他的運氣,「皇帝差點死了而你放了進藥的人進宮」這筆帳,東林那幫人不會放過的。
方從哲身後站著劉一燝和韓爌,八月十九同日入閣,到今天滿打滿算十天,兩個都是東林的人,壓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等到新帝登基才擠進了內閣的門,屁股都冇坐熱呢。
劉一燝的站姿比韓爌靠前半步,資歷差不多的兩個人,誰站前麵誰就是想出頭的那個。
韓爌不爭不搶,站得四平八穩,老成持重倒是不裝的。
新入閣十天,根基淺得很,想扳倒獨相七年的首輔?至少得等一個大事件當支點。
紅丸案就是這個支點。
他們知不知道?知道。敢不敢用?不好說。
再後麵是孫如遊,禮部尚書。
「所謂仙藥不可輕易使用」就是這位說的,進藥之前公開反對過,留了一手,政治嗅覺還是有的。
旁邊站著周嘉謨,吏部尚書,逼鄭貴妃搬出乾清宮的硬骨頭,管人事的人天然對「誰引薦了誰」敏感,將來查李可灼背後的人事鏈條用得上。
張惟賢立在文官堆裡紋絲不動,英國公,兩百年世襲,手上有京營的兵。
這種人不需要開口,站在那裡就是表態。
後排還有個年輕人,楊漣,戶科給事中,彈劾崔文升「用藥無狀」的那個。
泰昌帝親口誇過「此真忠君」。
別人覲見都恭恭敬敬低著頭,這位也低著頭,但眼睛裡有光。
爛了就彈,彈不動也彈,勇氣天賦大概是點滿了。
也是個人才。
六七個人,六七本帳,麵上規規矩矩,底下各懷心事,朝堂嘛,哪朝哪代不是這個樣子。
朝臣跪下行禮,泰昌帝撐著應了幾句,聲音虛弱,但條理清楚,問了陵寢,問了遼餉,吩咐了幾件小事。
方從哲知趣地帶頭請辭,「聖上保重龍體,臣等告退。」
臨走之前,泰昌帝忽然抬了一下手。
「方閣老留步。」
方從哲停住了。
「皇長子冊封太子一事,朕前日已有旨意。今日當著諸臣的麵再說一遍。」泰昌帝的目光掃了一圈,聲音不大,但每個字咬得清楚,「擬旨,冊封皇長子朱由校為皇太子。」
暖閣裡安靜了一息。
孫如遊開口了。
「陛下,臣有一言。」
禮部尚書,掌天下禮製的人,他開口分量就不同。
「皇長子至孝,守侍聖躬,臣等深為感佩。」他先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抬起頭來,語氣不疾不徐,「然冊儲大典關乎社稷,須合祖製。皇長子尚未出閣講學,不通經術,倉促冊封,臣恐難服天下士人之心。臣請先遣講官開經筵,待皇長子稍習經義,再行冊封不遲。」
說得有理有據,挑不出一個字的毛病,偏偏句句都在擋路。
孫如遊說這話是有底氣的。
冊儲流程歸禮部管,他在尚書的位置上,冊封儀注走不走,他說了算。
這人上個月剛頂著壓力把封鄭貴妃為太後的事給擋了,紅丸案當天也是他站出來反對進藥。
敢頂事,但頂得有分寸,每回都拿製度說話,讓你挑不出毛病。
了不起,當麵堵天子還能堵得這麼體麵,文官的嘴皮子功夫確實不是蓋的。
暖閣裡冇有人接話。
方從哲低著頭,紋絲不動。劉一燝微微側了一下身,目光落在地上,韓爌連側都冇側,楊漣在後排,麵無表情。
沉默就是默認。
朱由校站在榻側,一聲冇吭,看了孫如遊一眼。
正二品,掌天下禮製與科舉,管選人才的人當麵告訴皇帝你兒子不配。
從背後嘀咕到當麵開口,總共冇用三天,排異反應比想像的快。
不過冇關係,他爹比他急。
果然。
泰昌帝的臉色變了,一閃即逝,病人的臉本來就蠟黃,變化不容易看出來,但朱由校離得近,看到了。
「不通經術」四個字戳的是他最痛的地方。兒子不通經術,是誰的錯?萬曆帝冷了他大半輩子,他自顧不暇又冷了兒子十五年,滿朝拿這四個字當理由擋在他兒子麵前,這筆帳他賴不掉。
正因為賴不掉,這一刻他反而硬了。
但泰昌帝冇有直接駁回去。
他乾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的目光越過孫如遊,落在角落裡值守的院判身上。
「院判。」
院判渾身一顫,撲通跪下。
「昨夜暖閣裡的事,你跟幾位大人說說。」
院判的額頭幾乎貼在地磚上。
說什麼?怎麼說?天子跟前的事,哪一個字是他敢亂說的?可聖命在耳,隻能硬著頭皮開口。
「回、回陛下……昨日申時,李可灼進第一丸紅丸之後,陛下龍顏大悅,催進第二丸。皇長子殿下在旁侍疾,問了李可灼一句,『這藥既是好藥,為何不一次給兩丸』。」
院判的嗓音在發抖,但暖閣裡安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耳朵裡。
「李可灼自承須得再候兩個時辰觀聖躬反應,第二丸便擱下了。入夜後藥勁退去,陛下虛火內熾,臣等……臣等不敢擅自具方。」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又是皇長子殿下開口,問臣『是熱還是寒』,臣答是熱症,殿下便道『那倒是治啊』。臣……臣這才鬥膽擬了一劑滋陰清熱的方子。」
院判說完,額頭上的汗珠啪嗒滴在地磚上。
好傢夥,孫如遊剛說完「不通經術」,泰昌帝緊跟著就讓院判當眾複述了一遍昨夜的事。
你說他不通經術,他昨晚攔了紅丸救了皇帝的命,你說呢?
都不用自己開口反駁,借院判的嘴把孫如遊的臉按在地上搓了一遍。
病成這樣還能擺出這一手,做皇帝的果然不是白當的。
暖閣裡死一般的安靜。
孫如遊的麵色肉眼可見地僵了。
「不通經術」四個字還掛在嘴邊冇涼,人家把皇帝的命救回來了。
不通經術又如何?
方從哲的眉頭微蹙。
他今早聽到了訊息,但細節冇有這麼詳儘。
「為何不一次給兩丸」從院判嘴裡當眾說出來,分量跟從太監嘴裡傳出來完全不是一回事。
楊漣在後排微微抬了一下頭,目光第一次認真落在朱由校身上。
朱由校垂手站在原處,低著頭擺弄袖口上的一根線頭,像是這些話跟他冇什麼關係。
泰昌帝收回目光,聲音不大,但暖閣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朕意已決。」
「皇長子冊封為皇太子,即日擬旨。出閣講學一事,冊封之後再議。」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孫如遊臉上。
「不必再議。」
聖諭。
病中天子亮了一回帝王底色,滿暖閣鴉雀無聲。
張惟賢動了。
英國公往前站了半步,躬身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大禮,冇說一個字。
兩百年世襲勛貴不爭論讀冇讀過書,嫡長繼承是祖製,皇帝說立誰就是誰。
他這一步,比任何話都清楚。
方從哲看了泰昌帝一眼,又看了張惟賢一眼,然後才躬身道,「臣遵旨。」
好一個方從哲,先看聖意是不是真定了,再看帶兵的人站哪頭,兩道保險確認完了纔開口。
獨相七年不倒,就憑這份「先看風向再出聲」的本事。
劉一燝跟得最快,聲音也最大。
韓爌慢了半拍,「遵旨」兩個字咬得最實。
兩個人的快慢裡頭有講究。
劉一燝要的是首輔看到他的態度,韓爌要的是旨意落在實處。
孫如遊麵色如常,躬身道,「臣遵旨。」
麵子丟在暖閣裡拾不回來了,好在這位禮部尚書城府夠深,吞得下去。
楊漣的目光從後排掃過來,在朱由校身上停了兩息,比方纔多了一息。
這個尚未出閣的皇長子,從頭到尾一個字冇說,就那麼垂手站在榻邊。
可他站的位置不對。
覲見的規矩,皇子應當在榻側靠後,這位殿下卻站在泰昌帝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有人讓他站那兒的。
楊漣收回目光,方纔院判說的那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三遍。
「為何不一次給兩丸」,問的是進藥的節奏。
「那倒是治啊」,催的是施治的方向。
不通經術的人說不出這種話。
可他確實尚未出閣講學,偏偏兩個問題都問在了刀刃上。
楊漣冇想明白,但他記住了這個人。
朱由校微微低了一下頭,眼神有些發直,像是被滿屋子大臣的場麵鎮住了。
不通經術的太子,該是這個反應。
得。
名分落袋了。
可名分歸名分,手裡冇筆冇印,摺子摸不著,出閣講學還冇排上日程。
路還長著。
………………
朝臣退出暖閣。
朱由校跟著出來,陽光照在廊下,他眯了眯眼。
廊下站著幾個等訊息的太監。
客氏也候在廊下,朱由校的乳母,打小奶大的,東宮裡裡外外的雜事全憑她張羅。
一看到他就迎上來,「殿下,您一夜冇回來,可嚇死奶奶了,快回去歇著吧。」
朱由校擺了擺手,剛要往回走。
「哥哥!」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廊下轉角處跑出來,九歲的男孩,半舊的藍布袍子,跑得急差點絆了一跤,被身後的老嬤嬤一把拽住。
朱由檢,東李養著的弟弟,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哥哥,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整天。」
朱由校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父皇病了,去看了看。」他放柔了聲,「回頭帶你去見父皇,好不好?」
朱由檢使勁點頭。
客氏在旁邊張羅著給他披外衣,嘴裡唸叨著「哎喲這一夜都冇吃東西」。
朱由檢扯著他的袖子不鬆手。
廊下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安。
老太監快步走來,躬身道賀,「恭喜殿下,聖旨一下,名分已定,社稷有望。」
朱由檢仰頭看著這個老太監,不認識,縮到朱由校身後。
「大伴客氣了。」朱由校拍了拍弟弟的手,「還有事?」
王安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
「殿下,六科裡積了幾份彈劾崔文升的摺子。楊漣楊大人領銜的,前些天遞上去,一直壓在司禮監冇批。如今聖上病勢稍緩,這幾份摺子……是該走流程了。」
崔文升的瀉藥把泰昌帝拉了半個月,背後是鄭貴妃。
彈劾他就是往鄭貴妃身上戳刀子,方從哲避之不及,摺子留而不發。
現在皇帝活了,這些摺子就成了一把刀。
問題是誰來遞,往誰身上捅?
朱由校接過摺子翻了翻,合上,塞回王安手裡。
「大伴,這些摺子走六科的流程,該怎麼批就怎麼批。」頓了一下,「我一個做木匠活的,管不了這些。」
王安怔了一下。
「老奴明白。」
管不了是假的,不沾手是真的。刀讓六科去遞,血濺不到東宮來。
崔文升案不難辦。難的是後頭——進藥的規矩不改,今天趕走一個崔文升,明天還有下一個。
「還有一件事。」朱由校壓低了聲音,「方纔暖閣裡頭,孫尚書說的那番話,朝裡還有多少人是這個意思,大伴留心一下。」
王安看了他一眼。
這位殿下的語氣平平淡淡,跟囑咐下人去買炭一樣。
「老奴明白。」
朱由校點了點頭,牽著弟弟的手往回走。
朱由檢仰頭問他,「哥哥,父皇的病會好嗎?」
「會好的。」
「那哥哥為什麼不高興?」
「誰說我不高興?」朱由校在他腦袋上又揉了一把,「高興得很。」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的王安。
老太監還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幾份摺子,秋風灌進廊下,吹得袍角獵獵。
摺子裡的名字是崔文升,崔文升後麵站著鄭貴妃,鄭貴妃旁邊還蹲著一個李選侍。
這把刀遞出去,暖閣裡的水隻會更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