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行險求生路
這一幕,成為壓垮他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
一股無力感,混合著恨意瞬間將他吞噬。
他知道,以燕國那點可憐的國力,以山東五國如今這般離心離德、苟延殘喘的現狀,想要在正麵戰場上與這樣一支軍隊抗衡,無異於螳臂當車。
絕望,將他徹底淹冇。
然而,就在這絕望之中,一種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既然力敵是死路,既然所有人都不可依靠,那便隻能行險。
他要逃出去,不惜一切代價逃回燕國。
他要告訴父王,告訴天下人,秦國的強大與可怕,絕非五國分崩離析之力所能抗衡。
讓他們知道,他們麵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怪物。
若他們依舊執迷不悟,依舊沉溺於苟安的美夢,依舊心存僥倖……
那他姬丹將用自己的方式,用最極端、最不計後果的方式,來阻止秦國吞併天下的腳步。
哪怕,是行刺。
哪怕,是同歸於儘。
也在所不惜。
這一刻,姬丹的眼神變了。
所有的不甘、悲憤、屈辱、彷徨,儘數褪去。
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不再是屬於王子的驕傲,而是一種混雜著仇恨、絕望與瘋狂的、玉石俱焚的火焰。
他轉過身,臉上所有情緒瞬間收斂,重新掛上了那副上林苑中常見的、溫和而略帶落寞的質子麵具,對著禮官微微點頭:“大秦軍威,果然冠絕天下,令人歎爲觀止。丹,歎服。”
姬丹的語氣平靜無波。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隻是一個複仇的幽靈。
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多愁善感的燕國質子。
他,將成為一把隻為複仇而存在的匕首。
…………
秦王政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在懷著玉石俱焚的決心之後,姬丹再次以“求學問難”為名,乘坐著上林苑的馬車,來到了鬼穀學苑,請求拜見秦臻。
這一次的他,與先前那個滿懷怨懟、言辭激烈的質子判若兩人。
他不再談論那虛無縹緲的舊情,不再宣泄那無濟於事的怨懟。他彷彿一夜之間,便被秦國那無可匹敵的強大,徹底“折服”了。
當他走進書房見到秦臻的那一刻,他收起了所有的棱角與傲慢,恭恭敬敬行了一個標準的學生之禮。
“學生姬丹,拜見先生。”
他深深一揖,抬起頭時,臉上已堆滿了真誠的“敬仰”與“折服”。
“先前學生愚鈍,胸襟狹隘,未能體察秦王與先生之雄才大略,屢屢以邯鄲舊事、一己私怨冒犯先生,學生,羞愧無地。”
他的姿態謙卑到了極點,彷彿真的被秦國的強大所征服,心甘情願要做一個順民。
秦臻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他親自上前扶起姬丹,道:“丹何須如此多禮?快快請坐。”
落座之後,姬丹便開始了他精心準備的表演,且愈發投入。
“先生之兵法謀略,早已超越了兵家範疇。學生不敢奢求能學得先生一二分真傳,隻求能侍奉先生左右,聆聽教誨,開闊眼界,便已心滿意足。”
“學生聽聞,秦王於邯鄲烹殺郭開,又行仁政,安撫萬民。此等恩威並施之手段,學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他滔滔不絕,對秦臻的兵法謀略表達了五體投地的“敬佩”,對嬴政的雄才大略更是讚不絕口。
他甚至開始“虛心”請教具體的兵法問題,試圖營造出純粹求學的假象:
“先生,學生有一愚問。先生於洛邑之戰以火攻焚其糧草,固然神妙。然,若當時五國聯軍主帥未被天火所懾,反而孤注一擲強攻洛邑,以求速戰速決,先生又將如何應對?”
他眉頭緊鎖,一副憂心忡忡、求知若渴的模樣。
其言辭之恭順,姿態之懇切,彷彿已經徹底沉浸在了對秦國強大武力的崇拜之中,心甘情願地要做一個順從的、仰慕強者的學生。
他試圖以這種方式麻痹秦臻,讓他相信自己已經放棄了抵抗,從而放鬆對自己的警惕,為自己下一步的逃亡計劃創造機會。
他的表演堪稱完美,他甚至在某一刻都被自己的演技所感動,以為已將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武仁侯,玩弄於股掌之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走進這間書房的那一刻起,在他那雙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堆滿了“真誠”笑意的眼眸深處,那無法掩飾的、冰冷的、絕望的、不計後果的火焰,早已被秦臻看得清清楚楚。
秦臻的嘴角依舊掛著笑容。
但他的心中,卻早已明鏡高懸。
他太瞭解人性了。
他知道,一個心氣被徹底磨滅的人,會變得空洞、麻木,如上林苑中那早已認命的魏太子假。
而一個強行壓抑著恨意的人,其偽裝的恭順之下,眼神深處會有一種不正常的、近乎狂熱的光。
姬丹,便是後者。
他這拙劣的表演,在秦臻麵前一眼便被看穿。
秦臻不動聲色,他一麵“嘉許”姬丹“終於看清大勢,實乃明智之舉”,一麵耐心與他探討著兵法,甚至在談到代地之戰時,“不經意”間透露出一些看似機密、實則早已是明日黃花的“資訊”。
“丹所問甚好,其實函穀之防,亦有虛實。至於攻伐代地,我大秦主力看似集結於東郡,然上郡之兵,亦非擺設。
其糧道,看似隻有一條,實則尚有備用之密道,以防萬一。
隻不過,那條密道崎嶇難行,非萬不得已,不會啟用罷了。例如,自隴西經北地,繞道至河東……”
他表現出對這位邯鄲舊識毫無保留的信任,彷彿真的被對方的“誠意”所打動。
這番“機密”資訊,這讓姬丹心中暗喜。
以為自己的計策已然奏效,自己離成功逃亡又近了一步,麵上繼續裝作認真聽講的模樣,連連點頭附和。
他以為自己的表演天衣無縫,以為秦臻已經徹底相信了他的“歸順”。
他卻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反向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