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騎戰之辯
秦王政七年,三月二十日。
在觀雲居內休養了整整十日之後。
李牧在家人的悉心陪伴,以及這清幽環境的滋養下,那因國破家亡而顯得灰敗的臉色,終於恢複了些許。
他不再夜夜從亡國的噩夢中驚醒,也不再整日枯坐,望著故國的方向默然無語。
他的頭髮依舊花白,但眼神中那份屬於絕代名將的銳氣與,卻重新凝聚起來。
他開始在庭院裡緩緩踱步,甚至偶爾會指點長孫李左車幾句劍法。
在廉頗的再三邀請下,他第一次走出了彆院,打算在這座學府裡走一走。
“李兄,今日氣色不錯。”
廉頗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今日,學苑的兵科大講堂有一場推演,頗為有趣。你我何不一同前往,姑且聽之,也好過在此獨坐,如何?”
李牧本想拒絕,但一聽到“推演”二字,那鐫刻在骨子裡、屬於將領的本能,讓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也想看看,這個能吸引天下英才、被秦王視若珍寶的鬼穀學苑有何過人之處。
當李牧與廉頗二人走進那座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兵科大講堂時,他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還未走近,一股充滿了陽剛與活力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這氣息,他太熟悉了。
那是屬於軍營,屬於戰場的氣息。
然而此刻,這氣息卻包裹在一派熱烈的學術氛圍之中。
二人冇有聲張,隻是悄然立於講堂之後,混在數十名旁聽的學子之中,默然旁聽。
講堂之內,人頭攢動,座無虛席。
尉繚居於堂上正中,手持竹杆,正滔滔不絕地主持著沙盤推演。
他並非像個文士般高談闊論,而是不時用竹杆點在沙盤之上,提出一個個刁鑽而致命的問題。
而在他下首兩側,端坐著的赫然是王賁、阿古達木、蒙恬、蔡傲等一眾在滅趙之戰中大放異彩的秦國新生代將領。
蔡尚、蒙毅、王梟,剛剛從關中大渠趕來述職的李信,以及荀況帶來的幾位精研兵法的儒生也在場。
他們此刻竟都如同學子一般,坐在這裡“進修”。
後排則擠滿了聞訊趕來旁聽的學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尉繚手中的竹竿上。
整個講堂的氣氛熱烈而專注。
他們正在討論的,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戰術課題。
“諸位請看。”
尉繚將竹杆點在沙盤之上:“今日之題,乃武仁侯親定。題曰:敵軍十萬,步、弩、車混合大陣,背靠山嶺,固守於平原。我軍,唯有鐵浮屠重騎一千五百騎,輕騎三千。當如何於正麵,一戰而鑿穿之?”
題目拋出,講堂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繚先生,此題幾乎無解。”
率先開口的,是性子最為沉穩的蒙恬:“重騎衝陣,利在衝堅。然,一千五百之數,相較於十萬大軍,無異於杯水車薪。一旦陷入敵陣,衝勢受阻,必為敵軍步卒與強弩所圍殺,插翅難飛。”
“王將軍,你是強攻主將,你以為當如何?”尉繚將目光看向王賁,道。
聞言,王賁站起身走到沙盤前,一把拿過另一根竹杆。
“兵法雲,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亦雲,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十萬大軍看似勢大,然其陣型愈廣,則調度愈難,指揮愈慢。其軍心士氣必聚於中軍帥旗之下。若帥旗一倒,則十萬大軍亦將不戰自潰。”
他的竹杆,直指沙盤上代表敵軍中軍帥旗的那麵小旗。
“末將以為,此戰,正當以我之至銳,攻敵之至堅,行險中之大勝。當儘合我一千五百鐵浮屠,不顧兩翼,不惜傷亡,組成錐形陣以雷霆之勢直撲敵之中軍,一舉斬其帥旗,擒其主帥。
隻要衝鋒夠快,敵軍兩翼與後陣根本來不及反應與合圍,我軍便已竟全功。此,方為用騎之道,方為大秦銳士當有之風采。”
阿古達木亦在一旁甕聲甕氣地附和:“然也,磨磨蹭蹭,非我鐵騎本色。”
“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然此乃常理,非常勢。鐵浮屠之精銳衝擊之勢無可阻擋,乃當世第一破陣利器。王大哥之策雖險,卻不失為破局之法。屆時,三千輕騎可在兩翼佯動,吸引敵軍部分注意力,為主力衝鋒創造時機。”蔡傲也點頭補充,語氣帶著對鐵浮屠的絕對信心。
講堂內,大部分秦國將領聽聞王賁這充滿血性與霸氣的戰術,皆是熱血沸騰,紛紛點頭讚同。
就連主位的尉繚,撚鬚沉思片刻後,也微微點頭:“王將軍此策深得‘兵貴神速,攻敵必救’之精要,更契合大秦銳士一往無前之軍魂。雖行險,然戰場之上,奇兵製勝,往往在此一舉,不失為一奇策,善。”
“不可。”
此刻,蒙恬卻提出了異議。
他出列,對著尉繚與王賁拱了拱手,朗聲道:“王大哥之策固然勇猛,然亦是行險。重騎衝陣乃國之重器,輕發不得。此乃孤注一擲之賭博,將全軍之命運,繫於一擊之上。
若一擊不成,或為敵軍所滯,則我軍精銳深陷敵陣,進退失據,必為敵軍分割包圍,後果不堪設想。”
“蒙小將軍以為如何?”尉繚問道。
“末將以為,當以正合,以奇勝,以穩妥為上。”
蒙恬走上前,在沙盤兩翼點了點:“當先以三千輕騎,不斷襲擾其兩翼,迫使其分兵支援,陣型鬆動。
再遣一千輕騎,攜勁弩於正麵輪番騷擾,亂其軍心,疲其士氣。
待其陣腳已亂,首尾難顧之際,我鐵浮屠主力再從其陣型最薄弱之處行雷霆一擊,則可一戰而定。此雖耗時稍長,然勝算更高,亦可最大程度保全我軍精銳。”
王賁聽罷,卻是不屑地冷哼一聲:“此策過於持重,戰場之上戰機稍縱即逝。待輕騎襲擾數輪,敵軍早已查明我軍虛實,加固陣地,設下陷阱,屆時再攻為時晚矣。
用兵之道,貴在神速,豈能如此拖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