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稚子啟良謀
講堂之內,數百顆代表著大秦軍事未來的頭顱,在這一刻彷彿都被人敲了一記悶棍。
王賁更是僵在原地,臉上的不服與傲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震撼與後怕。
他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彷彿已經看到了鐵浮屠的騎士們在泥潭和障礙中徒勞地掙紮,身下戰馬被無數的弩箭射中馬腿、馬腹,悲鳴著倒下,將背上的騎士重重甩出,或是直接壓在身下。
曾經無敵的鋼鐵洪流在這一刻變成了最可悲的活靶子,被從四麵八方射來的箭雨一片片收割。
而敵軍的主力,甚至都不需要動。
李牧的這番話,冇有一句多餘的辭藻,冇有引用任何高深的兵法。
他隻是將最殘酷、最血腥、也最真實的戰場現實,**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寥寥數語,字字誅心。
他不僅指出了破綻,更是以敵軍主帥的視角,給出了一套最簡單、最有效、也最致命的、專門剋製重騎兵集團衝鋒的教科書般的打法。
瞬間便將王賁那看似完美的、充滿了一往無前英雄氣概的計劃剖析得體無完膚,將其背後那理想化的、致命的破綻暴露無遺。
這,纔是真正的、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兵家至理。
講堂之內,在場的所有秦國將領,無論是王賁,還是阿古達木,此刻看著李牧的眼神已再無半分輕視。
取而代之的,皆是駭然與折服。
他們推演了無數次,卻從未有人能像李牧這般,如此輕易、一針見血的,點出重騎兵戰術的死穴。
“彩!”
突然,一聲讚歎打破了這片死寂。
尉繚站起身,對著李牧竟是深深一揖。
“李將軍之言,一語驚醒夢中人,道儘騎兵運用之精髓與破綻。”
尉繚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與讚歎:“我等困於兵書章句,惑於往日勝績,竟忘了這戰場之上最根本的,乃是人與地之變數。
陷馬坑,絆馬索,側翼伏弩……皆是尋常手段,然置於此局此勢,便是絕殺之招。
李將軍真乃當世兵家典範,今日,繚受教了。”
他發自肺腑的讚歎與敬服,徹底為這場兵堂論戰畫上了句號。
有了尉繚的表態,堂下所有秦國將領,無論之前支援誰,亦是心悅誠服。
“老將軍,末將…末將魯莽了。”
王賁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李牧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敗了,敗得心服口服。
李牧用血淋淋的現實,給他這位年輕的猛將上了畢生難忘的一課。
講堂內氣氛為之一變,敬佩、讚歎的目光齊齊彙聚在李牧身上。
這位曾經的敵**神,在這片屬於勝利者的土地上,以一種最驕傲、最無可辯駁的方式,重新贏回了屬於他自己的不朽的尊嚴與榮耀。
就在李牧的見解折服眾人,紛紛對他躬身讚不絕口之時。
一個聲音突兀地從講堂側後方響起:“那…若是用沙土呢?”
這石破天驚般的一問,讓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眾人從李牧身上移開,循聲望去,皆是一愣。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孩童。
他不知何時已從後堂來到了沙盤之側。
或許是被這場激烈的辯論所吸引,或許隻是出於孩童的好奇。
此刻,他正仰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眼中冇有絲毫畏懼,正忽閃忽閃地望著沙盤,小臉上隻有一種純粹的、對問題本身的困惑與探尋。
他一手緊緊牽著祖母的衣角,另一隻小手則指著沙盤上剛剛那被李牧標註為“陷馬坑”的區域,將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說了出來。
“祖父方纔說,那些坑,還有那些尖尖的東西,會讓戰馬的腿折斷,會讓重騎兵衝不起來。”
李左車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組織著腦海中的畫麵。
然後,他指向代表己方輕騎兵的小旗子,眼神亮了起來,彷彿找到了答案:“那…那若是在那些重騎兵衝鋒之前,先先讓那些跑得很快的輕騎兵,每人都在馬背上背上一大袋沙土,衝到陣前,把沙土倒進那些坑裡,不就把它們都填平了嗎?
沙子那麼多,倒進去,那些尖尖的東西,也就紮不到馬腳了。這樣一來,後麵的大傢夥們,不就能安安全全地衝過去了嗎?”
此言一出,滿堂再次死寂。
沙土填坑?
用輕騎兵去填?
這想法,乍一聽荒誕不經,異想天開,甚至有些滑稽。
然而,此刻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尉繚、李牧、廉頗這樣的兵家宗師,還是王賁、蒙恬這等少壯派將領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不禁深深思考起來。
是啊。
為什麼他們所有人,包括方纔一針見血指出破綻的李牧在內,在思考如何破解這“陷馬坑”與“蒺藜”時,其思維都下意識地侷限在瞭如何“規避”、如何“繞開”、如何“偵查”這些兵書戰策反覆強調的定式之中。
他們皆思考的是兵種的剋製,是陣型的變換,是虛實結合的詭道,是如何用更高明的戰術去規避、去破解這些陷阱。
卻從未有人想過,可以用如此簡單、如此直接、甚至帶著幾分“頑童戲沙”意味的方法,去直接“消除”這個戰術難題。
用沙土去填,用輕騎兵的速度和機動性去執行。
這個念頭在這些兵法大家、沙場宿將的腦海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它完全跳出了兵書戰策的範疇,不屬於任何一種已知的戰術體係。
它冇有精妙的推演計算,冇有複雜的兵力調度。
它隻有一種化繁為簡、直指問題核心、孩童般的天才直覺。
它完全跳出了“重騎兵如何躲避陷阱”的傳統思維定式,而是提出了一個全新的解題思路,“如何讓陷阱不再是陷阱”。
既然陷阱是固定的,是死的,那我為何一定要費儘心機去躲避它?
為何不能在決戰之前,就用一種代價相對可控的方式,將它徹底抹平,為真正的決勝力量掃清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