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斬根而非枝
寥寥數語,字跡粗陋,卻字字驚心,句句致命。
匿名,暗語,地點,時間,罪名……
這封血書,瞬間劈開了邯鄲城那被蒙學盛況掩蓋、看似已重歸平靜的表象,露出了其下那足以顛覆一切的殺機。
屏翳……
那個在經濟戰中慘敗,幾乎傾家蕩產,被迫蟄伏起來的老狐狸竟從未真正屈服,終究還是不甘心就此沉寂。
他竟在所有人以為大局已定之時,在暗處策劃一場讓整個邯鄲再次血流成河的叛亂?
蕭何用力捏著那塊碎布。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那在夜色中顯得寧靜祥和的邯鄲城。
他知道,一場遠比經濟戰、文化戰更凶險、更大的風暴已在悄然醞釀。
而這一次,他的對手將不再使用陰謀詭計,不再是無聲抵製。
這一次,他的對手將揮舞著刀兵,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最終對決。
…………
當晚,醜時。
邯鄲郡守府密室內。
那方染血的碎布,此刻平鋪在案幾中央。
蕭何坐在那裡,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份記錄著蒙學盛況、象征著文化征服初步成功的名冊,早已被他推到了一旁,顯得那麼不合時宜。
文化的征服固然是千秋之功,但若不能在這血與火的洗禮中屹立不倒,一切繁華都不過是妄言。
甘羅按劍立於一旁。
他的臉上早已褪去了平日裡與蕭何共事時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
“甘兄,此事,你如何看?”良久,蕭何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看?”
甘羅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拿起那塊血布,卻似乎嫌其汙穢,又猛地收了回來,聲音冰冷:“蕭兄,事到如今還用得著看這塊醃臢之物嗎?
屏翳老賊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私藏兵甲,此乃謀逆鐵證,遣死士北上勾結代地偽王趙蔥,更是叛國之罪。樁樁件件,哪一條不是該當夷其三族?
這老匹夫經濟戰上一敗塗地,傾家蕩產,便妄想在刀兵上贏回來。
此獠狼子野心,不除,邯鄲必亂,新政必廢。
吾等過去念其舊族身份,顧慮太多,總想用律法將其困住,徐徐圖之,反倒讓他以為我等軟弱可欺,這纔敢生出這等不軌之心。”
他轉過身,眼中殺機畢現:“蕭兄,羅以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獠不除,後患無窮。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告密信雖真假難辨,然屏翳之心,你我早已洞若觀火。
為防夜長夢多,我這便持此血書,前往王老將軍大營,請調城衛軍,不,當請調城外駐紮的玄甲重步,今夜便奔襲城郊鹿鳴莊園。
人證、物證,待踏平莊園自然一清二楚。
屆時,任他屏翳有百口亦難辯解。
趁其黨羽尚未齊聚,先發製人,將其一舉拿下,明正典刑,則大事可定。
屆時正好將那些心懷鬼胎的舊族一併清算,這比任何懷柔計謀都來得直接、有效。”
甘羅的計劃,簡單、直接、高效。
在他看來,麵對叛亂的苗頭,最有效的辦法便是以絕對的武力將其徹底碾碎在萌芽狀態。
遲疑與猶豫,都可能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然而,蕭何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一豆燭火之上。
“甘兄,你的心情我懂。你之憂,我亦知。此刻我心中的殺意,亦不在你之下。”
說完這句,他拿起那塊碎布,但並非遞給甘羅,而是緩緩將其移至燭火之上。
“嗤啦……”
血布遇火,瞬間捲曲、焦黑,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密室之中。
那上麵的字跡,連同那不知名的告密者所帶來的一切都彷彿從未存在過。
“蕭兄,你這是……”甘羅見狀大驚,完全不解蕭何此舉。
這可是唯一指向屏翳謀反的證據,哪怕隻是線索,也至關重要,怎能如此輕易便毀去?
若屏翳真在鹿鳴莊園蓄謀叛亂,今夜便是天賜良機。
“甘兄,稍安勿躁。”
蕭何吹散指尖的餘燼,聲音平靜:“你方纔之言,雖是雷霆手段,卻非萬全之策,更恐遺禍無窮,甘兄可曾細想過這封告密信的真偽?”
“真偽?”
甘羅一愣:“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但萬一是真呢?難道因一絲疑慮便坐視不理?若坐失良機,邯鄲血流成河,我等萬死難辭其咎”
“不錯,萬一是真,我等今夜奔襲,或可僥倖功成。
然,屏翳是何人?鹿鳴莊園既是他謀逆之巢穴,其戒備豈會鬆懈?
你我這般大動乾戈,他豈會毫無察覺?一旦打草驚蛇,讓他連夜逃竄,或是將兵甲財貨連夜轉移,我等撲了個空,又當如何?
再者,我已遣人問過初一、阿福兄長,此信非其二人及其麾下秘諜所為。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不知來路的‘第三方’。
那這封信,會不會是屏翳的某個政敵,欲借我等之手行剪除異己之實?甚至,會不會是屏翳自己,故意放出的假訊息,欲引我軍出城,好在城內另有圖謀?
待我軍離城,他便在城內發動突襲,焚燒府庫,劫掠官倉,刺殺官吏,製造大亂。
若真如此,豈非正中其下懷?
平白落一個‘無端構陷,濫用職權’的口實。
屆時,滿城舊族人人自危,我等在邯鄲還有何信義可言?
再者......”
蕭何頓了頓,繼續道:“甘兄,你要的僅僅是一個屏翳的人頭嗎?你忘了先生臨行前的囑托?吾等來此非為殺人立威,乃為立製,為收心,為長治久安。
屏翳固然該死,然其背後,是那張盤根錯節、遍佈整個趙地舊境的姻親、故舊、門生之網。
殺一個屏翳,不過是斬斷其一根枝蔓,其根係猶在,毒瘤猶存。隻要根基不除,今日死一個屏翳,明日便會有李翳、張翳冒出來。
這些,纔是真正動搖我大秦在趙地統治根基的禍源。”
蕭何的一連串反問,讓甘羅瞬間冷靜了下來。
“可…可若是真的,難道吾等就坐視其羽翼豐滿,眼看這邯鄲城再起禍亂不成?”甘羅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