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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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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密奏至鹹陽

大秦哀歌 · 癲叁捯肆

然而,自議事結束,兩位丞相與一眾屬官退下之後,嬴政卻冇有半分歇息的意思。

他獨自一人立於那幅巨大的、囊括了整個天下疆域的輿圖之前,目光卻並未落在關中那片富饒的土地上。

他的視線,早已跨越了函穀關,跨越了中原的萬裡山河,死死釘在了那片剛剛被納入大秦版圖、卻依舊暗流湧動的趙地故土之上。

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邯鄲。

那座城,承載了他太多的過往。

有他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屈辱,有他作為質子時所遭受的冷眼與欺淩,亦有他對那片土地上某些人、某些事,刻骨銘心的仇恨。

去年歲末,他親手點燃的那場名為“清剿”的複仇烈焰,以郭開的烹殺與數百顆舊族人頭的落地而告終。

積壓了十數載的怨毒,在那一刻得到了酣暢淋漓的宣泄。

然而,宣泄過後的空虛,與隨之而來的、對於如何真正統治那片土地的深層思考,卻如同此刻窗外的秋雨,無聲無息地占據了他的整個心神。

殺戮,可以震懾。

抄家,可以奪其財。

廢其爵,可以削其勢。

但,人心呢?

那些蟄伏在暗處,因恐懼而暫時順從,眼中卻依舊藏著不甘與怨毒的趙人,又該如何處置?

那些剛剛分到土地,對大秦將信將疑,卻又隨時可能因一絲風吹草動而再次陷入恐慌與動搖的“新秦人”,又該如何安撫?

這片廣袤的、充滿了仇恨與傷痛的土地,究竟該如何才能真正地、從根子上,變成大秦穩固的疆土,而非一塊隨時可能潰爛、引爆更大禍患的飛地?

這些問題,比指揮一場滅國之戰更複雜,也更考驗一個君王的智慧與格局。

它們如同旋渦,盤桓在嬴政的腦海中,讓他徹夜難眠。

至於《新地安置典則》,那上麵雖已有了“計口授田”、“以工代賑”、“歸化營”等一係列框架性的製度設計,但如何將這些條文真正化為收服人心的利器,如何讓這片土地上的百萬生靈從骨子裡認同“秦人”的身份,化為長治久安的基石,他仍在思索,仍在等待一個更清晰、更具說服力的答案。

“踏…踏…踏…”

一陣腳步聲從殿外傳來,打斷了嬴政的沉思。

是中車府令劉高。

他趨步入內,手中捧著一卷帛書。

“大王。”

劉高躬身道:“邯鄲,廷尉右監李斯加急密奏。”

“呈上來。”

嬴政緩緩轉身,眼眸之中看不出半分波瀾。

然而,劉高卻能清晰感受到,當“李斯”與“邯鄲”這兩個名字聯絡在一起時,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他知道,這份奏報的分量,非比尋常。

劉高上前,將帛書雙手呈上。

嬴政接過,並未立刻展開。

他隻是用手指,在那絲帛之上輕輕摩挲著。

他知道,李斯此人雖為法家酷吏,然其心智之深,眼光之毒,遠非尋常廷臣可比。

他此行邯鄲,名為巡視,實為審視,是自己派去檢驗蕭何新政成效的一雙最銳利、也最苛刻的眼睛。

他既以此等方式上奏,其內容,必有石破天驚之處。

他屏退了劉高,獨自一人,在燭火之下緩緩展開了那捲帛書。

一行行以標準秦小篆寫就的字跡,映入他的眼簾。

李斯在奏報的開頭,並未如尋常臣子那般先行問安或歌功頌德。

他隻是以一種近乎白描的、不帶任何感**彩的筆觸,將自己抵達邯鄲之後,蕭何於郡守府公開審理魏氏一案,與屯田大營校場之上所親眼目睹的那一幕,钜細靡遺地記錄了下來。

魏氏一案,從魏轍如何以“祖產”、“祖墳”、“孝道”發難,蕭何如何以《大秦戰爭法典》之“王土”、“罪民”鐵律,冷酷碾碎舊貴族最後一絲法理幻想,又如何在其徹底絕望之際,拋出“宣誓效忠”、“送子入學”、“另授官田”、“特許守墳”、“子孫前途”的“生路”,將邯鄲舊族徹底分化、收編。

李斯以旁觀者的視角,捕捉了魏轍從悲憤到絕望再到屈膝的每一個細微表情,以及台下舊族們如喪考妣又暗含希望的複雜眼神。

校場之上,李斯用近乎文學的手法,再現了驛車突至、降卒疑懼、名冊唱名、包裹分發時的死寂與騷動。他重點刻畫了趙信的崩潰,從不識字的窘迫,到聽聞家書內容時身體的顫抖、熱淚的奔湧,直至那聲撕心裂肺的嚎哭與最後數千人的跪拜的歸心。

每一個細節,都被李斯用他那精準而冷酷的筆觸,刻畫得入木三分。

嬴政讀得很慢。

讀到後麵,他彷彿置身於邯鄲郡守府的公堂,感受著蕭何那恩威並施、翻雲覆雨的手腕;

他更彷彿親臨了屯田營的校場,看到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聽到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哭喊,感受到那股足以沖垮一切國仇家恨的、源自親情的磅礴力量。

他握著帛書的手,在不經意間微微收緊。

奏報的後半段,李斯的筆鋒陡然一轉,不再是客觀的描述,而是轉為了一種夾雜著強烈震撼與深刻反思的理論昇華。

他將蕭何在邯鄲推行新政的種種舉措,係統性地歸納、提煉,並上升到了“安邦定國”的戰略高度。

“臣,李斯,師法商韓,素以刑賞二柄為馭民不二法門,深信人性本惡,唯嚴刑峻法可束其行,唯厚賞重爵可驅其力。

然邯鄲所見,裂臣之固識。

親睹武仁侯‘信義安邦’之策。見降卒聞家信而泣,感親恩而叩首。乃知世間更有淩駕於刑賞之上、沛然莫禦之信義也。

其景之撼,非親見不能言。

臣,鬥膽,為大王試析之,或可為日後安撫六國之借鑒。”

“臣以為,蕭何於邯鄲所行,看似繁雜,然其核心,可歸於‘安邦三策’。”

“其一,曰‘軍法立威’。新土既下,人心未附,當以雷霆之威,嚴明軍紀。斬違紀之秦卒,以示秦法之公,刑無等級;烹禍亂之國賊,以彰王權之嚴,威不可犯。使民知法之不可犯,威之不可測,此為‘立信’之基石。唯有畏威,方能懾其邪念,定其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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