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兵鋒指代
蕭何默默讀完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對大秦而言,對嬴政而言,對秦臻而言,戰爭,從未真正停止。
它隻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待後方徹底穩固,便會以更猛烈的姿態撲向下一個既定的目標。
而現在,邯鄲的新生與豐收,恰恰宣告了那個“時機”的成熟。
他將詔書收好,隨即轉身,對著門外傳令。
“傳令:倉曹、戶曹、兵曹所有主事、令史,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務,一刻之內於議事堂集結。另,速派人去請禦史丞,有緊急要務相商。”
郡守府內,方纔還瀰漫著的秋收覈算的忙碌與希望氣息,瞬間被一股肅殺所取代。
寧靜,被打破了。
平靜了數月的邯鄲城,在這一紙詔令之下,那根名為“戰爭”的琴絃,再次被驟然撥響。
…………
秦王政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十日後。
秦臻、蒙驁、麃公三人的車駕,在三千精銳鐵騎的護衛下,順利抵達了邯鄲。
旌旗招展,玄色為底,上書巨大的“秦”字與“武仁”、“蒙”、“麃”等將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蕭何與甘羅率領邯鄲城內所有官吏,於城門十裡之外,恭敬相迎。
冇有過多的寒暄,冇有盛大的歡迎儀式。
秦臻隻是在與蕭何、甘羅二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之後,便徑直入城,來到了那座早已由郡守府改建的、臨時的伐代帥府之內。
帥府議事堂內,早已不見了那些民生卷宗。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囊括了整個代地與雁門區域的沙盤。
沙盤之上,山川、河流、城邑、關隘,標註得钜細靡遺。
一枚代表著“代王趙蔥”勢力的赤色小旗,正孤零零地插在代地的都城之上,顯得那樣的刺眼。
而在這麵赤旗的周圍,代表著秦軍各部的黑色令旗,早已從邯鄲、上郡等各個方向,對其形成了合圍之勢。
殺氣,在踏入帥府的那一刻便陡然升騰。
將此地由一個民政中樞,瞬間切換成了一座戰爭指揮核心。
王翦等所有留駐邯鄲,負責拱衛新土、整訓降卒的高級將領皆披甲佩劍,早已在堂內肅立等候。
他們的臉上,再無半分平日裡的閒適,隻有屬於戰將的肅殺與對戰爭的渴望。
秦臻步入帥府,他冇有落座,隻是徑直走到了那座沙盤之前。
蒙驁與麃公兩位老上將軍,則一左一右,立於他的身側。
“諸君。”
秦臻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將領,緩聲道:“大王鈞令已至,伐代之戰,即刻開啟。”
他拿起一根長杆,指向了沙盤上那麵代表著趙蔥勢力的赤色小旗。
“秋糧已豐,倉廩充盈,大軍糧秣無憂,此為地利。
代地苦寒,趙蔥篡逆,不得人心,又兼失了李牧,軍心渙散,此為人和。
秋高氣爽,冬雪封山之前,正是我大軍北上,長途奔襲之最佳時機,此為天時。”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在我手。此戰,已非勝負之疑,乃是當以何種方式,用多快的速度,付出多小的代價,畢全功於一役,徹底掃平趙蔥勢力,將代地山河,永鑄大秦版圖,永絕後患。
此戰,不僅是滅趙之終章,更是我大秦昭告天下,凡負隅頑抗、逆天而行者,皆如此下場。”
這充滿絕對自信的宣言,瞬間點燃了堂內所有將領胸中的戰火。
“末將願率本部銳士為先鋒,為大王、為武仁侯拿下代地,生擒趙蔥,獻於鹹陽。”王賁第一個出列道。
這位屢立奇功的猛將,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戰意,渴望用趙蔥的人頭為自己的功業再添濃墨重彩的一筆。
“末將願同往!”
阿古達木甕聲甕氣地附和,他隻想再次率領他的柺子馬去草原的邊緣,品嚐那屬於勝利與殺戮的滋味。
他身後,蔡傲等一眾少壯派將領,亦是摩拳擦掌,紛紛將目光投向秦臻。
在他們心中,此戰雖已無懸念,但由誰來摘取這最後的勝利果實,卻至關重要。
而放眼整個大秦,除了這位戰無不勝、一手策劃了滅趙全域性的武仁侯,又有何人,更有資格執掌這帥印?
“武仁侯親自掛帥,代地指日可下。”
“求武仁侯領兵,我等願為前驅,萬死不辭。”
請戰之聲,此起彼伏。
然而,麵對眾將的請戰與期盼,秦臻卻緩緩搖了搖頭。
這一個動作,讓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不解與錯愕。
“二位將軍之勇,冠絕三軍,本侯深知。”
他先是肯定了王賁與阿古達木的請戰之意,隨即話鋒一轉:“然,此戰,卻非二位所長。
你二人勇則勇矣,然殺伐之氣過重,可用為陷陣之鋒,卻非安撫之帥。二位將軍為先鋒,代地或可速下,然戰後恐屍橫遍野,餘孽潛藏,北疆人心難附,反埋無窮後患。
而去歲滅趙之戰,臻為統帥乃是因邯鄲之局,需行奇詭之策,攻心為上。”
此言一出,讓王賁與阿古達木臉上微微一紅,卻又無法反駁。
秦臻冇有在意他們二人的表情,他的目光掃過所有年輕將領那同樣困惑的臉:
“諸位,須牢記。攻城拔寨,野戰爭鋒,乃為戰之上篇。
而戰後安民,收服人心,化敵為用,方為戰之下篇。
若隻知上篇之酷烈,而無下篇之遠謀,則縱使戰無不勝,亦不過一介武夫,其所奪之土,終將複叛;其所降之民,終將複反。如此,則戰火永無休止之日,大秦亦將陷於無休止的征戰與彈壓,國力終有耗儘之時。”
“代地之戰,趙蔥其麾下十萬之眾軍心渙散,不堪一擊。
故,此戰之難,非在攻堅,而在攻心。
其關鍵,非在如何擊敗那十萬代軍,而在如何於戰後,安撫那十萬顆對大秦充滿敵意與懷疑的降卒之心,尤其是那些曾追隨李牧、對我大秦懷有血海深仇的北疆舊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