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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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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學苑辨大道

大秦哀歌 · 癲叁捯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韓非,帶著一絲勸解:

“至於公子非所憂人性尊嚴、法度根基,待天下一統,海內昇平,社稷穩固,自可徐徐圖之,以仁恕之心、禮樂教化,彌合創傷,滋養人心。

此乃事有輕重,時有緩急。

公子大才,豈能因噎廢食,因懼怕過程之痛,而放棄終結亂世、再造乾坤之偉業?”

“因噎…廢食?”

此刻,韓非彷彿聽到了最荒謬的藉口,眼中悲憤更甚,因激烈的情緒而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繚,你…你隻見洛邑降卒因秦法‘信義’之策得活,卻不見秦法之下,黔首黎庶動輒得咎,黥麵劓鼻,刑徒遍地,赭衣塞路。

你隻見軍功授爵光耀門楣,卻…卻不見戰場之上,士卒如驅牲畜,血染黃沙,隻為將官功勳簿上添一血痕。

你所謂‘徐徐圖之’的仁恕未來,不…不過鏡花水月。

秦國以法為骨,以利為餌,以…以勢壓人,其國策根本,早已將人心物化。

此等根基,‘教化’不過是粉飾太平的脂…脂粉。

荀師曾言,秦欲定天下後再興教化,依非看來,此路…咳咳…此路不通。

其冷酷、功利、唯力是視本性已定,何…何來仁恕之未來?”

他情緒激動,引動舊疾,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兩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激烈碰撞。

這已不僅僅是策略之爭,更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治國理念、兩種對“統一”路徑根本認知的激烈交鋒。

尉繚代表著最務實、最高效的戰略家視角,追求以最快速度、最小代價終結亂世。

為此,過程中的權謀、詭計甚至犧牲,都是必要且值得的代價。

韓非則代表了理想主義者的憂慮,他恐懼一個依靠絕對力量與功利法則建立起來的國度,其內在的冰冷與殘酷會吞噬一切溫情與道德,最終導致統治的脆弱與崩塌。

他並非反對統一,而是反對這條以徹底“去人性化”為代價的統一之路。

秦臻靜立一旁,沉默地觀察著這場思想風暴。

韓非的批判雖偏激執拗,卻直指秦國策略中最冷酷無情、最易遭人詬病的核心。

這不僅僅是策略的辯論,更關乎秦國未來國運的根基。

效率與人性、結果與過程、強權與仁政,這些根本性的矛盾該如何調和。

看著眼前這兩位當世大才,為這關乎天下走向的命題激烈爭辯,秦臻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二位。”

秦臻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夜寒風疾,非論道之時。二位所言,皆有其理,亦皆關乎大秦未來立國之根本、治世之大道。

與其私下爭辯,不若廣開言路,集思廣益,於大庭廣眾之下,辨明真理,啟迪心智。”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韓非與尉繚:“明日,便在這學苑內,請繚先生、非兄,並邀荀夫子及學苑內有識之士,圍繞秦法之得失、一統之路徑、人性之安放,舉行一場論辯之會。

真理,不辯不明,愈辯愈明。

無論最終見解如何,鋒芒所向何處,皆可為大秦未來治國安邦,提供寶貴鏡鑒。

此會,非為定論,唯求真知。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韓非雖對秦臻多有怨懟,但這個提議本身,一個能讓他堂堂正正、在荀師和眾多學人麵前,進行一場關乎天下未來道路的公開辯論,這對他而言,無法拒絕。

這是他發聲的平台,也是他思想交鋒的戰場。

他強壓咳嗽,一字一頓道:“固所願也,不…不敢請耳。”

尉繚同樣感受到了這場論辯的重量和意義。

這不僅是對他策略的挑戰,更是對他所信奉道路的拷問。他需要扞衛自己的理念,也需要闡述秦國選擇的必要性。

他肅然整冠,向秦臻鄭重拱手:“謹遵武仁君安排,繚,願與公子非及諸賢切磋砥礪,共探治國安邦之大道。”

寒風掠過迴廊,捲起幾片落葉。

一場足以震盪學苑、甚至可能影響未來帝國思想基調的激烈交鋒,已在月色下悄然醞釀。

.........

翌日,鬼穀學苑最大的講經堂內,氣氛熱烈。

不同於往日講學,今日堂內佈置成環形,正北主位設三席,分彆坐著荀況、尉繚與韓非。

秦臻則坐於主位旁側,以示主持而非主導。

堂下,人頭攢動。

學苑內諸多飽學之士、法家、儒家、墨家、兵家、縱橫家等各派學子濟濟一堂,目光中充滿期待與思索。

張平、“張良”、甚至被允許旁聽的姬丹,也都在座。

秦臻簡短開場,闡明論題:秦法、一統、人性。

旋即,論辯便由韓非率先點燃。

“秦法之基,在於‘壹民’。”

韓非雖麵色蒼白,聲音卻異常清晰有力,帶著他特有的犀利與邏輯:“商…商君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獎軍功,其核心在於破除宗法血緣之桎梏,破世卿世祿之鐵幕。

其目的,乃將舉國萬民之力、之智、之命,儘…儘數擰成一股繩,鍛造為國之‘耕戰之器’。

此器無情,視人性本私,故以‘利’誘之,以‘刑’懾之,以‘勢’驅之。

此非治國,實…實乃馭民,牧畜之道耳。

其成效顯著,橫掃**,然其代價,乃人性之泯滅,尊…尊尊嚴之踐踏。”

接著,他目光直刺尉繚:“繚先生昨日言‘義戰’,言‘早一日定鼎乾坤,便可早一日止戈安民’。

然,以酷法苛律、陰謀詭計所得之天下,其…其根基何在?

秦法之下,民非民,乃工具,為耕戰而活;

吏非吏,乃刀筆,唯律令是從;

士非士,乃喉舌,為法令張目。

舉國上下,唯…唯有爵祿田宅之‘利’,心中唯有黥劓斬首之‘懼’。

此等人心澆漓,道德淪喪之世,縱有‘一統’疆域,與一座以法令為柵欄、以爵祿為鎖鏈、囚禁千萬行屍走肉之巨大囚籠,又…又有何異?

荀師曾言,秦欲後興教化,然秦法熔爐,早…早已將仁恕、誠信、禮義等教化之基熔為鐵水。

無本之木,何以參天?無源之水,何…何以流長?

此即繚先生所倡‘義戰’之虛偽。

其‘義’,乃包裹虎狼之心的畫皮。畫…畫皮之下,唯有強權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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