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天涯淪落人
他看到那些同樣淪為質子的“同伴”眼中,那與他如出一轍的絕望與不甘,那份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怨毒,再次熊熊燃燒。
他恨。
恨得咬牙切齒。
恨趙偃的陰險毒辣,用最卑劣的手段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恨郭開的讒言媚上,構陷忠良,禍亂朝綱。
更恨自己的無能,竟無力護佑心愛的女人,無力保全忠誠的部屬,隻能在這華美的牢籠中,眼睜睜看著趙國一步步滑向深淵。
他每日枯坐,所思所想,唯有邯鄲城內那個高坐於王座之上的親弟弟趙偃。
他一遍遍地在腦海中描摹趙偃的麵容,一遍遍地想象著將其碎屍萬段的場景。
那本該屬於他的王位,那本該由他執掌的趙國,那慘死於宮闈的寵妃,那被清洗、被流放、被處決的舊部心腹……
樁樁件件,都是刻在他骨血深處的烙印,日夜灼燒著他的靈魂。
“趙偃……郭開……”
趙佾從齒縫中擠出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
他知道,秦國將他留在這裡,自己便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等的,就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將這滔天恨意,化為燎原烈火、焚儘邯鄲的機會。
哪怕代價是引狼入室,他也在所不惜。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一個內侍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對著枯坐雪中的趙佾,深深一躬:“奉大王詔命,宣春平侯,即刻入章台宮覲見。”
來了?
趙佾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等了四年,忍了四年,在絕望中煎熬了四年,終於……等到了?
是命運的轉機,還是更深的地獄?
“好…好…”
趙佾的聲音沙啞乾澀,他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與激動,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舊袍,努力讓自己的姿態顯得平靜。
“帶路。”
.........
章台宮,偏殿。
冇有森嚴的儀仗,冇有肅立的群臣,甚至冇有多餘的侍從。
隻有搖曳的燭火和一幾、一案、兩樽、一壺溫好的酒,幾碟精緻的果品點心。
這場景,不似君王召見,反倒像故友小酌。
嬴政已換下冕服,僅著一襲玄色深衣,長髮以玉簪束起,少了幾分帝王的凜然威儀,卻多了幾分雍容氣度。
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彷彿任何偽裝在他麵前都無所遁形。
當趙佾被內侍引入殿內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出乎意料的景象。
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瞬間被這“溫情”的場景撥動了一下。
“春平侯來了,坐。”
見趙佾入內,嬴政抬起頭,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溫和的、帶著真切追憶之色的笑容。
他親自提起酒壺,動作自然地為趙佾麵前的酒樽注滿了酒液。
這一個“坐”字,一個“親自斟酒”的動作,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巧妙地抹去了君與囚、質子與王者的身份鴻溝,彷彿他們真的隻是當年在邯鄲街頭有過一麵之緣、如今重逢敘舊的故人。
趙佾心頭劇震,他設想過無數種被召見的場景,威逼、利誘、冷漠的宣示……唯獨冇料到會是這樣的開場。
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讓他措手不及。
“外臣趙佾,拜見大王。”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依足禮數,對著嬴政深深一揖。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生分?”
嬴政起身,親自扶起趙佾,將他按在席位上。
隨即,嬴政坐回原位,看著趙佾蒼白憔悴的麵容和那雙佈滿血絲、深陷的眼窩,深深地歎了口氣,聲音低沉而充滿“理解”:“你心中之苦,寡人…懂。”
接著,他將那杯斟滿的酒,親手推至趙佾麵前。
趙佾的身體微微一顫,他緩緩坐下,看著眼前那杯澄澈的酒液,看著嬴政那似乎真的飽含“真摯”的眼神,心中那座由仇恨與絕望築成的堅冰,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大王……”趙佾的聲音,竟帶上了哽咽。
這聲“懂”,精準地擊中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最痛苦的角落。
四年來無人理解的孤寂與屈辱,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來,春平侯,嚐嚐這醇樂,驅驅寒氣。”
嬴政舉杯示意,自己先飲了一口,隨即放下酒樽。
隨後他目光悠悠地望向窗外依舊飄零的雪花,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不經意地打開了話匣子,語氣中,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慨:
“說來,寡人與你,皆是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憐啊。
你失卻太子之位,流落異鄉;寡人又何嘗不是自幼便活在猜忌與凶險之中?
先王早逝,寡人沖齡繼位,權臣當道,唉......質子生涯,更是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箇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寡人……深有體會。”
這番話,充滿了強烈的同理心,精準地擊中了趙佾心中最脆弱、最不願示人的痛處。
嬴政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同樣飽受命運摧殘的“知己”,瞬間瓦解了趙佾最後的心防。
“是啊…深有體會…如履薄冰…”趙佾下意識地喃喃重複,彷彿找到了共鳴,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入喉,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苦澀。
嬴政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時機到了。
“今日召你前來,非為國事,亦非為質。”
他的目光落在趙佾蒼白的麵容和那雙血紅的眼睛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關切”與“不忍”。
緊接著,他再次提起酒壺,為趙佾空了的酒樽斟滿,聲音壓低了幾分,彷彿在分享一個不忍觸碰的秘密,語氣也帶上了一絲“猶豫”和“沉痛”:
“春平侯,有一事…寡人思慮再三,不知當講不當講…此事實在太過駭人聽聞,若非我秦國秘網耗費數年,搜得些許鐵證,寡人亦不敢相信,世間竟有如此悖逆人倫、喪心病狂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