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懷柔裹功利,韓非寒徹骨
秦吏帶著圖紙和算籌,指揮著降卒和民夫清理廢墟、丈量土地、夯築新城基址。
效率之高,規劃之明確,令韓非這個崇尚“法、術、勢”的法家巨擘也暗自心驚。
“筷子浮起,人頭落地”,這條關於口糧分配的嚴苛律令在降卒營中被嚴格執行,維持著一種高壓下的、脆弱的“秩序”。
秦國的執行力,其恐怖之處,遠超他的想象。
關於“賜田宅耕牛”、“免賦五年”,尤其是“接回家眷”的承諾,以及那場發生在趙卒營區的暴動和秦臻鐵腕鎮壓首惡、赦免脅從、嚴懲全營的訊息,也輾轉傳入韓非耳中。
他曾對秦臻斷言“恐懼無法征服人心,終將反噬”。
而如今,秦臻似乎正在用另一種方式,用生路和希望,來嘗試征服人心。
這方式,比他預想的更加宏大,也更加…狡猾。
“懷柔分化…化敵為用…”
韓非痛苦地閉上雙眼,自言自語道:“臻…臻兄,你不僅是在戰場上擊敗了我們,更在贏人心…用我韓國、趙國的子民的汗水,去填你大秦的倉廩,築你大秦的城池。
此消彼長,何…何其毒也。”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咳血帶來的虛弱更讓他痛苦。
秦國的“仁政”,其核心包裹著的,是**裸的功利算計和冷酷到極致的國家理性。
最近幾日,關於秦國正派人接引降卒家眷的流言,也開始在守衛和偶爾路過的秦吏口中悄然流傳。
“聽說了嗎?少上造派人去山東了!”
“真的假的?去乾嘛?”
“接人啊!接那些降卒的家眷!聽說要秘密接過來團聚!”
“嘶…這…千裡迢迢,還要穿過敵國…”
“少上造說行,那肯定行!大王都準了!這叫‘信義行動’!”
韓非捕捉到這些零星的詞句,蒼白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苦澀而嘲諷的弧度。
那弧度中,蘊含著對世事洞察的悲涼。
“千裡接眷?跨國密行?”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牽動肺腑,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秦王、臻兄,你…你們好大的氣魄!好深的算計!”
他瞬間看穿了這“仁政”背後的雙重目的。
一是兌現承諾,以“團聚”徹底軟化降卒的抵抗意誌,加速其從“敵俘”到“秦民”的蛻變;
二是將六國的人口根基,尤其是精壯勞力血脈相連的親眷,持續不斷地從故土抽離,從根本上削弱六國的戰爭潛力和抵抗根基。
這比單純的軍事占領和屠殺,更為致命。
他太精通人性了,深知故土與親情的牽絆,是人心最深的根係。
秦臻此舉,若成,無異於將降卒心中最後的根鬚從故國的土壤中生生拔起,強行移植到秦國的土地上。
這不僅是懷柔,更是最高明的“絕戶計”。
其膽略與深謀,令韓非在痛恨、悲憤之餘,竟不受控製地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對昔日摯友的佩服,以及一股更冰冷的寒意。
秦臻正在用最實際、最殘酷的方式,踐行那晚“竹葉茶”旁關於“秩序”與“人心”的論述,證明他所選擇的“大道”。
韓非能清晰地預見,當第一批家眷真的跨越千山萬水,在秦軍的“庇護”下與降卒在洛邑城外團聚時,對降卒、乃至他國故地的民眾,造成何等巨大的心理衝擊。
那已不再是單純的恐懼所能比擬,而是另一種更具腐蝕性的力量,一種在絕望深淵中突然垂下的、名為“希望”的誘餌。
誰能抗拒?
最讓韓非心驚的,是某個午後,一陣稚嫩卻清晰的誦讀聲隨風飄進了他的小院:
“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刑無等級,自卿相將軍以至大夫庶人,有不從王令、犯國禁、亂上製者,罪死不赦…民勇則賞之以其所欲,怯則殺之以其所惡…”
那是《商君書》,是秦法的核心教條。
聲音來自秦國在洛邑新設立的、一間極其簡陋的蒙學。
裡麵坐著的,是秦軍官吏的子弟,還有少數歸化的東周國孩童。
他反覆咀嚼那晚與秦臻的對話,目光掃過窗外秦國在洛邑推行的一切。
高效的工程、嚴酷的律令、懷柔的承諾、瓦解人心的“接眷”計劃、以及這從娃娃抓起的“教化”…
秦臻那晚描繪的“耕有其田”、“幼有所教”、“無一人凍餓”的圖景,似乎並非虛妄。
秦國在做的,是重建秩序,一種以秦法為核心、以強大武力為後盾、同時輔以懷柔手段的新秩序。
他韓非畢生追求的“法治”、“富國強兵”,似乎正在秦國以一種他未曾設想、也絕不願看到的方式,被強有力地實踐著、實現著。
而代價,正是他的母國韓國以及其他諸侯國的徹底覆滅。
他堅持認為秦的統治基礎是“恐懼”,但眼前的現實是,秦國在洛邑正試圖將“恐懼”與“利誘”、“秩序”與“希望”編織成一張更牢固的網。
他內心的法家邏輯與敗國之臣的屈辱情感激烈衝突,對秦臻理論的懷疑與對其部分實踐效果的被迫承認交織在一起,讓他備受煎熬。
.........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韓非依舊枯坐在窗邊,麵前攤開的草紙上,依舊一片空白。
他望著窗外被高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眼神空洞,隻剩下悲涼與迷茫。
“秦以‘法’行霸道,以‘仁’飾野心…以‘利’誘人心…臻兄…”
他對著虛空,對著那個正在洛邑某處運籌帷幄的摯友兼敵人的幻影,發出無聲的詰問:“這就是你所追求的‘再造秩序’?
這就是你,所執意追尋的‘大道’?
以我韓國、趙國、魏國…無數子民的骸骨為基石,以六國文明的灰燼為養料…澆灌出的…秦之秩序?”
對摯友道路的困惑、對其手段的痛恨、對其效果的驚懼、以及一絲被那冷酷效率所觸動的、連他自己都深惡痛絕的動搖。
種種情緒,在他胸中激烈碰撞、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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