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殺
公元1642年,清崇德七年,明崇禎十五年。
正月剛過,一場曠日持久、影響到華夏命運的決戰,終於迎來了落幕時刻……
祖澤淳緩緩睜開眼時,最先看見的是頭頂暗紅色的雕花房梁。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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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已經死了——叛徒的子彈從後心穿入,那種冰冷而滾燙的痛感,現在還留在記憶裡。
可他分明能感覺到身下的褥子,厚實,鋪在炕上,微微有些熱意。
蓋著的被子是石青色的緞麵,壓在身上很沉——這分量,是絲綿絮的,和他前世蓋過的羽絨被完全兩樣。
日光從窗戶透進來,一格一格落在被子上。
窗戶糊著高麗紙,紙已經泛黃,邊角貼著紅色的窗花,是蝙蝠銜錢的圖案。
隨即,一張年輕女子的臉闖入視線。
正俯在床邊,離他很近。
不是國色天香的容貌,但她眉眼舒展,鼻樑挺直,讓人越看越舒服。
身材高挑,豐腴卻不臃腫,壓在石青色坎肩裡的肩膀圓潤結實,一看就是從小鍛鏈出來的健康美。
梳著兩把頭,髮髻上簪著一朵精緻的七寶珠花,手腕上羊脂玉鐲明艷透亮,再配上合身的蜜合色旗袍,典型的滿洲貴女裝扮。
見他睜眼,女子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撲了過來,眼眶頓時紅了:
「淳哥兒!你終於醒了!」
祖澤淳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略有些親昵的稱呼,像一把鑰匙,捅開了原身記憶的大門——他確認自己重生了。
眼前不是做夢,而是真的來到了明清鼎革之際的盛京。
「水……」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鏽住的鐵。
那女子愣了一下,飛快地起身,從炕頭的朱漆托盤裡端過一碗溫水。
她一手托著他的後頸,一手把碗送到他唇邊——動作很輕,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祖澤淳就著她的手喝了半碗,溫熱的茶水滑進喉嚨,整個人纔像是活過來一點。
那女子把碗放下,又坐回床邊,盯著他看了半晌。
眼眶還紅著,卻故意揚起下巴,裝出一副冇事人的樣子: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太醫說生死要看天意,我不信,守了你三天……果然醒了。」
她說著,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命大,從小就這樣,從烈馬上摔下來都冇事,這點箭傷不算什麼。」
她的手在收回時,微微有些發抖。
祖澤淳看著她。
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裡還帶著少女的明朗,但已經褪去了青澀。
說話時下巴微揚,帶著股從小被寵出來的驕矜。
可那雙眼睛紅著,藏不住的擔心和害怕。
「……薩仁?」
祖澤淳試探著開口,嗓音還在發緊。
那女子眼睛一亮,嘴角微揚:
「還認得人,冇傻。」
一邊說一邊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傷口疼不疼?」
他卻並未回答,而是問了一句:
「刺客呢?」
薩仁的杏眼中瞬間泛起怒火:
「刺客被圍後自戕了,什麼也冇問出來。阿瑪氣得不行,說要徹查——你放心,這事絕冇完。」
阿瑪。
這個詞像一根針,把記憶裡的碎片紮在一起——代善,滿清禮親王,十一年前收養他、教導他的養父。
而眼前這個薩仁格格,是代善最疼愛的嫡女,從小教這具身體騎射滿語、在他被老師罰抄時偷偷送點心的姐姐。
門外傳來腳步聲,伴著太監尖細的通稟:
「王爺駕到——」
薩仁立刻站起來,卻又回頭瞪他一眼:
「別動,阿瑪來了。」
她打起簾子,蜜合色的旗袍在門口的光線裡一晃,側身對著門外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隨即一位身材魁梧、鬚髮花白的老人神情關切地走進屋子,正是他叫了十一年「阿瑪」的禮親王代善。
祖澤淳想要坐起身,代善快走幾步來到床邊,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別動。」
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這才長出一口氣:
「好,好,醒了就好。」
薩仁已經湊到代善身邊,一把抓住父親的袖子:
「阿瑪!你得查!堂堂王府子弟,跟著禦駕圍獵,居然被人從身後放冷箭——這要是傳出去,咱們禮親王府的臉往哪擱?」
代善被她晃得直皺眉:
「行了行了,查,肯定一查到底。」
「你每次都這麼說!」
薩仁不依不饒,「上次三哥的隨從在街上被人打了,你說查,結果呢?」
「那是市井鬥毆……」
「這次可是刺殺!而且是衝著你府上來的!」
薩仁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淳哥兒在咱家十一年了,誰敢動他,就是打你的臉!」
代善被她噎得說不出話,隻好轉頭向跟進來的太醫使眼色:
「快,給淳兒瞧瞧。」
太醫是個五十來歲的漢人老頭,弓著身子上前,搭脈片刻,又看了看傷口,麵露喜色,起身稟報:
「回王爺,八爺這會兒脈象沉穩有力,傷口雖深,卻已無性命之憂。隻要按時用藥,再靜養半月,便可下床活動了。」
代善聽完,明顯鬆了口氣。他揮了揮手,太醫躬身退下。
薩仁這才安靜下來,坐回床邊,眼睛卻還盯著父親。
代善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淳兒,有件事,阿瑪得告訴你。」
祖澤淳的心猛地一沉。
他大概猜到了——鬆錦大戰剛剛結束,自己的親生父親祖大壽……
冇錯,和他同名同姓的原身,乃是名將祖大壽的第五子。
「是個好訊息。」
代善的聲音有些沉,「你父親祖大壽已經答應歸順咱們大清。這樣鬆山、錦州都定了。過幾天,他就會來盛京。」
祖澤淳愣住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愣住了。
儘管他知道這段歷史,但「知道」和「親耳聽到」是兩回事。
祖大壽,那個在1631年把他留在盛京做質子、獨自逃回明朝的人,真的要來了。
「淳哥兒?」
薩仁的聲音輕輕響起。
祖澤淳回過神來,看見她眼裡藏不住的擔憂——還有些別的什麼。
那是他前世作為特工無數次捕捉過的情感,但此刻出現在薩仁臉上,卻讓他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移開目光,看向代善:「阿瑪,我父親他……」
「他也是冇法子。」
代善嘆了口氣,「鬆山陷落,洪承疇被俘,外援全斷。錦州城裡糧儘,殺了戰馬充飢,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對明國儘了忠了。」
祖澤淳冇有說話。
他能說什麼?
說他在史書上見過「錦州城內人相食」七個字?
史書上結痂的血痕,如今卻滲出血來。
代善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養傷。等你父親來了,見著你活蹦亂跳的,比什麼都強。」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薩仁一眼:
「你也歇歇,三天冇閤眼了,回頭熬壞了身子,你額娘又要跟我吵了。」
「知道了知道了,額娘昨晚也和我守了淳哥兒一夜,你快去看看她。」
薩仁揮揮手,不耐煩地把父親趕走。
代善輕嘆一聲,略有些無奈。偌大的王府裡,也就這個寶貝女兒敢和他這麼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