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技術扶貧式的踢館與相府的蝴蝶效應
“踢……踢館?”
太醫局門口,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醫鬍子都快被驚得吹起來了,手哆嗦地指著蘇哲,彷彿看到了什麼大逆不道之物。
踢館?
這詞兒他們聽過,瓦舍裡的相撲手、街頭的武夫,纔會乾這種粗鄙之事。
你一個行醫之人,跑到大宋醫療體係的最高殿堂——太醫局門口,說要“踢館”?
這是何等的狂妄!
何等的囂張!
然而,這份義憤填膺的氣勢,剛在胸中醞釀了三秒,就因為想起了從樊樓傳來的訊息,硬生生給憋了回去,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王臻、王安父子那番“王炸”級的現身說法,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隔空扇在了太醫局每一個人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他們剛剛還在高談闊論,將蘇哲貶低為“屠戶”,將王安的存活歸結為“僥倖”,轉眼間,人家正主就活蹦亂跳地出來為“屠戶”站台,還把“屠戶之術”拔高到了“格物致知”的“精妙技藝”層麵。
這就好比你罵一個廚子做的是豬食,結果皇帝吃了都說好。
這還怎麼罵?
蘇哲將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無害。
“各位前輩,彆緊張,彆激動,氣大傷肝。”他邁著四方步,施施然地走了進去,那根紫檀木手杖在地上敲出極富韻律的“篤篤”聲,“彆用這種眼神看我,晚輩真不是來砸場子的。說的文明一點,我這是……來搞技術交流的。”
他環視一圈,看著那些敢怒不敢言,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堪比川劇變臉的太醫們,又補充了一句更損的:
“說得再直白一點,我這是響應時代號召,來給咱們大宋醫療界,搞一搞精準的‘技術扶貧’。”
“噗——”
蘇福跟在後麵,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老爺,您管這叫扶貧?
您這是要把人家整個太醫局的自尊心,按在地上反覆摩擦到包漿啊!
“豎子狂悖!”
終於,一位看起來地位不低,身穿官袍的院判——正是那位發話稱蘇哲之術為“妖術”的錢院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哲厲聲喝道。
“好一個‘技術扶貧’!”錢院判怒極反笑,“我倒要請教,你這黃口小兒,憑什麼在我太醫局門前大放厥詞?憑你那套開膛破肚的血腥手段嗎?我杏林數百年傳承,講究天人合一,調理陰陽,豈容你這等屠戶之術在此撒野!”
“來了來了,標準流程來了。”蘇哲非但冇生氣,反而像是看戲一般,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先扣帽子,再講傳承,然後用‘陰陽’‘天和’這種聽起來高大上但解決不了實際問題的詞彙,對我進行降維打擊。您的操作,很專業,但也需要不斷接受新知識”
他頓了頓,將手杖往蘇福懷裡一塞,負手而立,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錢院判提到了‘請教’,那晚輩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且問一句,貴局的診斷標準,我略有耳聞,望聞問切,四診合參,高深莫測,令人不明覺厲。但我想請教錢院判,就以王公子之傷為例,他腹部被破,腸穿肚爛,血流如注。請問,麵對此等情形,您是打算‘望’他臉色有多白,‘聞’他血腥味有多重,‘問’他還有什麼遺言,還是‘切’一下他那快要停止的脈搏,然後告訴他家屬,節哀順變?”
蘇哲的語速不快,但字字誅心。
錢院判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蘇哲說的,就是事實!
他們當時麵對王安的傷情,能做的,也就隻有這些了。
“看,您答不上來了吧?”蘇哲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這就是我說的‘技術代差’。你們的理論,構建在哲學和玄學之上,用來調理慢性病,或許有可取之處。但麵對刀砍斧劈、肚破腸流這種‘硬體損傷’,你們那套‘軟件理論’,怕是有所欠缺”
“你……你你……”一群太醫被“硬體”“軟件”這些聞所未聞的詞給說蒙了,但“有所欠缺”這四個字,他們還是聽得懂的,個個氣得吹鬍子瞪眼。
“彆急著生氣嘛,我們是來做學術探討的。”蘇哲笑眯眯地繼續輸出,“我的‘屠戶之術’,其實很簡單,就八個字——實事求是,眼見為實。哪裡壞了,就把它修好。血管破了,就把它縫上;腸子斷了,就把它接起來。這和木匠修桌子,鐵匠打鐵,有什麼本質區彆嗎?”
“至於你們擔心的什麼‘元氣大傷’‘陰陽失調’,這就更好理解了。”蘇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稱之為‘術後併發症’。之所以會腐爛發炎,是因為有無數肉眼看不見的‘穢物’,我稱之為‘病菌’,在傷口裡開派對、生孩子。所以,我的第一步,就是用烈酒和沸水,把這些小東西統統殺死,給傷口創造一個乾淨的環境,這叫‘消毒’。”
“之所以能癒合,是因為我把破損的地方對齊了,用消過毒的針線縫好,給它一個長好的機會,這叫‘縫合’。每一個步驟,都有明確的目的,都能解釋其原理。敢問諸位,你們誰能給我解釋一下,你們是如何幫助傷口癒合的?是靠意念嗎?還是靠感動上天?”
一番話說下來,整個太醫局前院,鴉雀無聲。
太醫們麵麵相覷,腦子裡嗡嗡作響。
“穢物”?
“病菌”?
“消毒”?
這些詞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知識體係。
可偏偏,蘇哲用最樸素的邏輯,將這些概念串聯了起來,再結合王安“起死回生”的鐵證,讓他們根本無力反駁。
王臻說蘇哲的醫術是“格物之學”,是“精妙技藝”,此刻,他們才真正體會到這話的分量。
這哪裡是什麼邪魔歪道,這分明是一套邏輯嚴密、自成體係的全新學問!
錢院判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滿腹經綸,在蘇哲這種簡單粗暴、直擊要害的“技術流”麵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蘇哲看著他們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不是來辯經的,他是來立威的。
他就是要用這種降維打擊的方式,徹底摧毀這群舊時代醫療權威的自信,為自己未來的“生意”掃清輿論障礙。
“好了,今日的‘技術扶貧’交流會,我看就到這裡吧。”蘇哲重新從蘇福懷裡拿過手杖,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各位前輩若是有興趣,可以組團去我府上報名學習,學費嘛……好說。前十名報名的,可以打九折。”
他轉身,對著已經石化的眾人揮了揮手,瀟灑離去。
看著蘇哲遠去的背影,一位年輕的太醫失神地喃喃自語:“病……病菌?難道傷口流膿,真的是因為有看不見的小蟲子?”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在所有太醫的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舊的認知,正在崩塌。
而新的世界,似乎剛剛被撕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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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與太醫局的喧鬨截然相反,汴京城另一端,一座戒備森嚴的府邸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右相,李墨府。
書房內,光線昏暗,隻點著一盞孤燈。
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地,頭埋得極低,正在彙報著什麼。
“……相爺,計劃失敗了。我們收買的地痞失手後,被王府拿住,不堪用刑,已經招了。不過他們隻知道是收錢辦事,並不知道背後是咱們。”
“那工部員外郎的獨子王安,用‘開膛之術’救活後。如今,王臻父子在樊樓公然為那蘇哲站台,將此事定義為一門‘新技藝’,輿論已經徹底反轉。韓琦那邊……怕是已經收到了訊息,王臻……徹底倒向他了。”
書案後,身穿深色常服的李墨,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冷的玉扳指。
“這個蘇哲,壞了我的大事。”李墨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書房內的溫度,卻彷彿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他緩緩站起身,在昏暗的燭光下來回踱步,身影被拉得忽長忽短。
“傳令下去,動用所有暗棋,給我查!”
“查這個蘇哲!我要知道他從哪裡來,師承何人,每天吃幾碗飯,睡幾個時辰,有幾個朋友,有幾個仇人!他愛財,還是好色?是貪慕虛名,還是嚮往權勢?我要他的一切,钜細無遺!”
李墨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此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寶刀。這柄刀,要麼,握於我手;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殺機畢露。
“將其徹底折斷,永絕後患!”
“屬下,遵命!”
黑衣人領命,身影一閃,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書房內,重新恢複了死寂。
燭火搖曳,映著李墨那張陰沉的臉。
一場小小的鬥毆,一個江湖郎中的橫空出世,就像一隻南美洲的蝴蝶,不經意間扇動了翅膀。
誰也想不到,它在汴京城的另一端,掀起的,將是一場足以顛覆朝局的政治風暴。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叫蘇哲的男人,此刻剛剛回到自己的新宅,正一臉嫌棄地指揮著蘇福。
“福啊,把這件袍子拿去燒了,晦氣!沾染了那幫老古董的迂腐之氣,我渾身難受!”
“還有,趕緊的,給我準備熱水,我要沐浴!多放花瓣,多放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