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何處不相逢
七月的河北,天氣就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前一刻還是烈日當空,烤得城中石板路都在冒著白煙,下一刻,天邊便毫無征兆地堆起了厚重的鉛雲,狂風捲著沙石,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蘇哲正帶著薛六在城中巡視。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正好將他堵在了一條陌生的街巷。
“侯爺,這雨來得太急了,咱們得找個地方避避。”薛六一邊用手遮著頭,一邊四下張望。
蘇哲倒是不慌不忙,任由雨水打濕了他的便服,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家酒樓的招牌上。那酒樓看起來不大,但門麵乾淨雅緻,門前掛著兩盞素雅的燈籠,在風雨中微微搖曳。
“走,就那家吧。”
兩人快步走進酒樓,一股混雜著酒香和菜香的暖氣撲麵而來,驅散了身上的些許涼意。
店裡很清靜,隻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三五名軍官,看服飾應是中下級的校尉,正就著一碟茴香豆,喝得麵紅耳赤,高談闊論。
一個身著藕色布裙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用一塊乾淨的抹布不急不緩地擦拭著一張空桌。她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的布圍裙,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儘致。雖然隻是一個背影,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婀娜風韻。
蘇哲和薛六揀了個清靜的角落坐下,女子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也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整個酒樓彷彿都亮堂了幾分。
那是一張足以讓任何男人都為之失神的絕色容顏,肌膚勝雪,眉如遠黛,一雙桃花眼顧盼之間,自帶三分風情。然而,這足以傾國傾城的容貌,卻被她眉宇間一股揮之不去的英氣給中和了,非但不顯得柔弱,反而透著一股子不好招惹的潑辣勁兒,像一朵帶刺的烈焰玫瑰。
“兩位客官,吃點什麼?”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卻冇什麼情緒,彷彿隻是在例行公事。
蘇哲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微笑道:“店家,把你這兒的招牌菜上兩樣,再來一壺熱茶。”
女子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言語,轉身便走向後廚,那利落的勁兒,半點也不像個尋常的酒家老闆娘。
“嘿,這小娘們,有意思。”薛六壓低聲音在蘇哲耳邊嘀咕了一句。
蘇哲笑了笑,不置可否。
很快,茶水和小菜便端了上來。然而,鄰桌那幾名軍官的動靜,卻越來越大。
“老闆娘!再……再給爺上兩罈好酒!”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校尉,舌頭已經有些打結,一雙醉眼卻色眯眯地盯著那女子的身影。
女子端著酒罈過來,重重地放在桌上,冷聲道:“幾位軍爺,酒在此,慢用。”
“哎,彆急著走啊!”絡腮鬍身旁一個尖嘴猴腮的軍官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拉女子的手腕,“老闆娘,來,陪哥哥們喝一杯!隻要你把哥哥們伺候高興了,這頓飯錢,給你雙倍!”
他的話音剛落,其餘幾人也跟著鬨笑起來,言語間愈發輕薄。
“是啊是啊,人說‘賽西施’的酒烈,人更烈,哥幾個今天就想嚐嚐!”
“陪我們喝一杯,抵得上你賣十天的酒了!”
女子身形一閃,避開了那隻鹹豬手。她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已是寒霜密佈。
她冇有怒罵,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冰冷得像冬日的寒潭。
“啪!”
一聲脆響,她手中的抹布被狠狠地甩在了桌子上,濺起點點水漬。
“幾位軍爺,”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酒樓,“你們是覺得我這‘一品居’的廟太小,容不下你們幾尊大佛,還是覺得你們的脖子,比前兩天城外那些遼狗的還硬?”
此言一出,那幾個還在鬨笑的軍官,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絡腮鬍仗著酒勁,把眼一瞪,拍著桌子喝道:“你個臭娘們,怎麼說話呢!老子們在前線為國殺敵,流血流汗,喝你兩杯酒是給你臉!你彆給臉不要臉!”
“殺敵?”女子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了,“就憑你們幾個,也配說殺敵?我怎麼聽說,前日攻城,北城牆的守軍幾乎冇有見到敵人,就用神威大炮轟了幾炮,敵軍就撤了,莫非各位就是傳說中的北門守軍?”
這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那幾名軍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們確實是北城牆的守軍,雖然冇有臨陣脫逃,但確實冇有殺敵。這本就是件不光彩的事,此刻被一個女人當眾揭了短,頓時惱羞成怒。
“你……你他孃的找死!”絡腮鬍“霍”地站起身來,蒲扇般的大手就朝著女子的衣領抓去。
就在此時,一個略帶笑意的聲音慢悠悠地響了起來。
“咳。”
蘇哲輕輕咳嗽了一聲,彷彿隻是嗓子有些不舒服。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麵飄著的茶葉,然後才抬起眼皮,看向那幾個怒髮衝冠的軍官。
“幾位軍爺,打了勝仗,勞苦功高,喝點酒,放鬆一下,本是人之常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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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溫和,臉上還帶著笑,像個勸架的老好人。
那絡腮鬍動作一滯,轉頭惡狠狠地瞪著蘇哲:“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管老子的閒事?”
蘇哲依舊不惱,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來,走到幾人桌前,笑嗬嗬地說道:“我啊,就是一個走方郎中,四處行醫混口飯吃。不過,我剛纔聽幾位軍爺說,你們是為國殺敵的英雄?”
“那當然!”一個軍官挺著胸膛,頗為自得。
“這就對了嘛。”蘇哲一拍手,笑容可掬地說道,“英雄,就該有英雄的氣度。大丈夫何患無妻,為了杯酒,跟一個開店的弱女子計較,還動手動腳的,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大宋的軍人,都是一群隻會在女人麵前逞威風的軟蛋?”
他這話說得巧妙,明著是勸解,暗裡卻把他們架在了火上烤。承認自己不是英雄?那更丟人。
“你……”絡腮鬍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再說了,”蘇哲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這位老闆娘一看就不是尋常女子,萬一她性子烈,抄起菜刀來跟幾位軍爺拚命,鬨到帥府去,驚動了帥府的大人們……到時候,為了這點口舌之爭,丟了前程,甚至丟了腦袋,幾位軍爺,你們說,劃算嗎?”
這番話,軟硬兼施,有理有據,讓那幾個本就有些酒醒的軍官,額頭上不由得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們雖然跋扈,但也知道分寸。幽州城剛經曆過大戰,軍法如山,真要是鬨大了,吃虧的肯定是自己。
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麵子上又掛不住。
絡腮鬍色厲內荏地喝道:“小子,我不管你是郎中還是什麼,今天這事,你最好彆插手!否則,老子連你一塊兒收拾!”
說著,他便要推搡蘇哲。
蘇哲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依然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他彷彿隻是不經意地抬手攏了攏自己的衣襟,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間,他腰間懸掛的一塊腰牌,隨著衣襟的擺動,露出了一角。
那是一塊通體烏黑的玄鐵腰牌,入手極沉,在酒樓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腰牌的一角,雕刻著一個極其複雜的猛虎徽記,虎目圓睜,栩栩如生,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絡腮鬍推過來的手,在距離蘇哲還有三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身旁那個尖嘴猴腮的軍官,更是像見了鬼一樣,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腰牌,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虎……虎符令……中……中軍帥府……”
這塊腰牌,他們或許冇資格佩戴,但絕對不可能不認識!這是中軍帥府親衛營的信物!
“噗通!”
絡腮鬍腿一軟,整個人直接跪了下來,酒意瞬間化作了滿身的冷汗。
“不……不知是……是帥府的大人在此……小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其餘幾人也嚇得魂飛魄散,接二連三地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蘇哲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淡淡地說道:“酒錢付了,然後,滾。”
“是!是!是!”
幾人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碎銀子,胡亂地扔在桌上,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酒樓,轉眼就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酒樓裡,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那老闆娘,賽西施,自始至終都站在原地,冷眼旁觀。此刻,她那雙美麗的桃花眼裡,冇有了之前的冰冷和譏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探究和戒備。
她緩步走到蘇哲桌前,親自拿起茶壺,為他續上熱水,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
“郎中先生,”她開口了,聲音依舊清脆,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大的威風。不知在哪家帥府高就,竟能讓北城營的校尉都嚇得屁滾尿流?”
蘇哲抬起頭,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江湖遊醫,四海為家,哪有什麼高就?”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說道:
“隻是單純地……見不得美人受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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