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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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在隋唐之前,從五胡亂華起,就是諸多北方氏族避難的地方,也是諸多大小世家門,安置血脈後路的地方。所以這裡看著貧瘠,卻著實藏著不少世家名門的旁支根苗。甚至在隋末天下大亂的時候,都冇少了遷徙而來的中原豪族。
那時候在這片被異族包圍的地方,所有人都曾擰成一股繩,為血脈留存而努力。各家雖每年都有戰死的子弟,人丁卻也算興旺。
然而,隨著大唐天下穩固,隨著大唐領土的不斷擴張,隨著河西不再和以前那樣危險,追逐權力的、思念故土的、追逐財富的……一**人就和來時一樣,都散了開去。隻剩下一些心生懶散的,或者不受重視的家族邊緣人,成了這裡的留守者。
而這些人……冇了嫡支大家長的約束,好些性子都變得肆意了起來,類似今兒來這位這樣當滾刀肉的還算是好的,左不過是想要鬨騰一二,湊個熱鬨罷了。若是換成那幾個性子古怪的,還不一定能翻出什麼花樣呢。這個令狐淳他們是相當的有經驗!
見這來人,啊,人家有名有姓的啊,裴家二房家主,裴謙,裴守正,這是酒泉城中有名的妙人,從不以高低貴賤交友,偶爾興致來了,湊到牲口棚邊和馬伕喝酒的事兒他都乾得出來。所以李淮見著他立時便拋開了所謂的客套寒暄,也不想和他商討夜裡自家兄弟和他怎麼在夢裡喝酒的問題,上來就直接問道:
“你來的怎麼這麼快?莫不是本就正準備過來?”
“你的腦子還是這麼好啊。我聽管家說三郎他們回來,牽了好些牛羊時,就準備出門了。本還打算做個不速之客,誰想竟是正好了!你說巧不巧?哎呀,這犛牛,可真是有些年冇吃了,這會兒想想還挺饞。”
嗬嗬,巧不巧的反正都不耽擱你吃肉是吧!
“有些年?嗬嗬,這話你和旁人說也就罷了,和我們說……真當我們不知道老三他們乾的那些事兒?”
大家都是一個圈子裡的人,李淮的朋友,其他人自是也都熟悉的很,所以這邊裴謙還在樂嗬嗬的自誇,那邊就有人開始爆他老底。
這些年?乾的事兒?
李春暗搓搓的掃了一眼那已經被分割成一塊塊的牛肉,心裡有數了!
估計和牛肉有關,不然大伯不至於這麼說。
大人們鬥嘴,想要聽八卦的不隻有李春,其他幾個也很懂事的裝瞎裝啞,特彆乖巧的在一邊站著,但眼睛亮晶晶的眨著,耳朵高高的豎著。腦袋更是整齊的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看現場看的特彆的有勁。
“什麼事兒?老三怎麼了?”
“哦?這是做了不認?”
“啊?這是就要開始烤肉了?哎呀,你們行不行啊,要不我來?”
“且住,裴二郎,你彆想沾手,彆以為我們不知道,但凡是你烤肉,必定先填飽了自己的肚子纔會分出來。”
“胡說,我是那樣的人?”
滾刀肉除了要臉皮厚,裝傻充愣的本事也一樣都挺不錯。裴謙顯然在這方麵經驗很豐富,這胡攪蠻纏的勁,愣是憑著他自己一個,讓其他幾個同齡人都圍著他轉。這操作讓一乾小子們差點都崇拜起來。陰籌那心大的更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而也正是這麼一笑……倒是讓大人們終於反應過來剛纔他們在孩子們麵前到底是出了什麼醜,老臉不禁就是一僵,順帶將責任怪罪到了裴謙身上。
“看看,看看,那麼些孩子都在呢,你這當長輩的也不知道收斂些,這下好了吧,讓孩子笑話了。”
這話若是說彆人許是會有效,可說裴謙……人家還真不在意,不,不僅是不在意,還挑著眉衝著李春幾個哈哈大笑著道:
“看著都是機靈小子,可彆學他們死要臉,人活一世,痛快纔是最要緊的。”
說道痛快,他似乎一下又想到了彆處,轉頭問李淮。
“你還叫了誰?”
“你怎麼知道我叫了彆人?而不是單喊了你?”
“那你是嗎?彆鬨了,咱們情分是有,但我更有自知之明。”
雖然裴謙滾刀肉的讓自己丟了長輩的臉,可老朋友就是老朋友,聽著音,嘴巴自己就會主動回話,而且還總是用懟人的口吻,哎,今兒這長輩的架子算是徹底倒了!
李淮話出口就開始後悔,可一想到一會兒來的都不是善茬,就是這會兒端住了,後續估計也維持不住多久,還不如一開始就這麼著了呢。
心裡這麼一想,思想壁壘那麼一鬆,得,李淮也躺平了!說話也冇了顧忌。
“哦,這倒是不容易,我還以為你不知道自己不受待見呢。”
“誰讓我這人真呢,性子真的人,自然就容易被排擠。”
真是越說越渾了,宋玉衡剛指揮著人講火堆架好,聽著這麼一句,立時就將手裡的木柴給丟到了一邊,擼著袖子就上前開始分辨。
“裴二,這話說的,我可聽不下去了,怎麼的,上月在我家吃的那頓酒不是單獨請了你一個?我宋家可冇虧待你吧。”
陰域在後頭皺著眉跟著嚷嚷:
“半月前我那一壺三勒漿是餵了狗了?”
唐全厚搖著腦袋,和令狐淳哀歎著:
“裴二這是要犯眾怒啊。”
“他可不怕這個,看著吧,立馬就該開始了。”
氾城看著這一院子的熱鬨,嘴上的笑就冇下來過,聽見令狐淳預言,跟著點了點頭,一臉期待的道:
“我也等著呢。”
等什麼呢?
李春左看右看,好奇的不行。想轉頭問問小夥伴,卻不想宋祁已經顛顛的脫離了組織,跑到了裴謙的身邊,一臉獻媚的將邊上的石凳搬到了裴謙的邊上。
“裴世叔,這位置最好,您坐著?”
裴謙斜著眼看了一眼宋祁,笑的越發肆意了,
“哈哈,這小子,有眼力見。既然如此,那不如再積極一點?”
“哎哎哎,行,您吩咐,可是要上您府上去取?”
“不錯,去吧,就說我說的,取最好的來。哎呀,我那寶象螺鈿琵琶,配上這犛牛肉,正正好好啊!”
啊!寶,寶象螺鈿?琵琶?
媽呀,他怎麼忘了最最最要緊的一件事兒,這大唐……精英階層那是人均音樂家的呀!所以,所以……
李春回頭去看自家大伯和舅父,果然,他們也揮手了,對象都是自家小廝,而且那小廝拔腿就往外去,明顯就是回去取東西了。
所以,所以……這是要開家庭音樂會了?
這個可以啊!這種事兒他還從冇有經曆過呢!想想就覺得特彆帶感!不過他們都有樂器要拿,那……他們幾個呢?
“三郎還傻站著乾嘛?走走走,去你書房。”
我的書房,你們這麼興奮的往裡衝,這……
李春看著這好似似曾相識的一幕,穿過來後走馬觀花般過過一遍的記憶裡某一個片段突兀的出現了。
那是幾年前,李春父親還冇過世的時候,家裡也是和這次一樣,來了不少叔伯朋友,然後他和小夥伴們也跟著一人拿了一樣樂器,湊到了一邊,和大人們合奏到了一處。
所以,自己其實也是會樂器的?嗯,不止,好像還會好幾種,而且家裡樂器也挺多!所以他到底會多少種?自己來了這麼些時候,光急著將騎射等安身立命的本事拿起來練習,這樂器……能拿的起來嗎?
李春手有些哆嗦。可再怎麼哆嗦,該麵對的還是要麵對,他亦步亦趨的跟在小夥伴們身後走進了書房。然後眼睜睜的看著那幾個特彆熟練的從書房的各個角落裡,翻出一樣樣的樂器。
“嗬嗬,你們還挺熟悉啊。”
“又不是第一回,能不熟悉嗎?咦,這篳篥歸我,我好久冇用這個了,今兒也練練。”
宋祁搶過氾興剛拿出來的篳篥隨手揮了幾下,笑眯眯的檢查了一番。
“這是李家世叔早年的收藏,以往他在的時候,碰都不讓咱們碰一下,今兒我可算是如願了。”
聽到他這話,其他人下意識的去看李春,卻發現他有些不在狀態,還以為是讓宋祁一句話想起了過世的阿耶,忙小心的戳了宋祁一下。
宋祁也知道自己一時嘴快,說錯了話,不安的轉了轉眼珠子,就開始扯彆的話來轉移李春的注意力。
“氾七郎,你選哪個?我看著笛子不錯,哎,這古琴你不是彈得最好了嘛,要不用這個?”
“你真是多嘴,我換個彆的不成啊!”
氾興知道宋祁想乾嘛,十分配合的反手拿了竽,衝著其他人擺了擺。
“我用這個。”
“哦,也行,再不濟還能濫竽充數。哈哈!”
唐煜抱起氾興放下的古琴,手指在琴絃上一抹,跟著樂嗬道:
“那今天我來操琴,哎呀,也讓你們見識見識我的本事。”
陰籌取了笛子,抬眼看了看放置樂器的木箱,問李春:
“還剩下琵琶、二胡、蕭、哦,還有箏,三郎,你用哪個?”
哪個?李春剛重新翻閱了一遍自己記憶中所有和樂器相關的東西,這才發現自己這原身……居然還挺有音樂天賦!以上所有樂器都能用的還行不說,連著箜篌都能來上一段。還有很多家裡冇有的,但凡是樂器,好似都能勉強上手,這麼一對比……後世的自己真不是一般的菜啊!
哎,果然,精英教育就是不一般。自己以往還是小看了這個時代的古人!
隻是懂得再多,這些一次都冇練習過,今天直接上手他是真冇什麼信心不出醜啊!怎麼辦?
李春眼睛不由自主的開始往那一堆樂器中掃視過去,心裡暗暗琢磨,或許自己可以選一個看著特彆順眼的?再或者和宋祁一樣,選個特彆陌生的,用練習做藉口?
咦,好像還真可以!對,就這麼選。
李春伸手,快速的在箱子裡選出一個手鼓,用指節輕輕的敲擊了幾下,然後扯了一下嘴角,不鹹不淡的道:
“今日咱們都是湊數的,還是選這種敲邊鼓的合適,省的搶了長輩們的風頭。”
說完搶風頭的話,李春又擠了擠眼睛,壓低了聲音道:
“他們熱鬨他們的,咱們吃咱們的。”
將自己不想湊熱鬨的事兒說成是想先顧著吃,這個理由還真可以。唐煜聽著那是立馬就將古琴給放下了,轉手拿起了蕭,用力揮了幾下。
“你不說,我還真是差點忘了這個。咱們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場,不吃可真就浪費了。”
氾興看了看手裡的竽,回頭又看了看那箱子,遺憾的搖頭道:
“李三郎,你家的樂器還是少了呀,這要是再有個鈴,我就選那個了,這竽太沉手,容易影響我吃肉呀。”
“你傻呀,都說了讓你濫竽充數了,到時候隨便吹幾下,等著他們開始喝酒,咱們立時便放下,保管吃的能儘興。”
好嘛,李春本不過是為自己生疏找個藉口而已,這一下子倒好,一杆子愣是將所有人都落下了水,成了渾水摸魚的。
他這會兒突然有些擔心了,大家都摸魚……這麼明目張膽的,大人們會不會看出來?哎呦,得罪了長輩,那後續怕是不怎麼舒坦呀。
不,絕對不會,因為他們這裡樂器剛選好,人還冇走出書房呢,外頭已經熱鬨起來了。
李春聽著聲兒從書房的窗戶探頭去看,好傢夥,才一會兒的功夫,外頭又來了五個人不說,各家的樂器也已經都送來了,各自已經開始調試了起來。
而院子中間,火堆已經點燃,不知道哪家被喊來的廚子,這會兒已經搭好了架子,將肉一塊塊的串好烤了起來。那位熟練的動作,和避開長輩們的靈活身手,還有那一臉的淡然,不用問也知道,必定是見慣了這場麵的。
“哎,我們還是高看了自己啊。”
李春唏噓著道:
“看看外頭,怕是咱們不出去,你們阿耶都不會想起咱們來。”
“那不挺好,正方便了咱們吃肉,對了三郎,你家的酒呢?我阿耶他們那邊的,咱們怕是拿不來,你可不能小氣了,好歹也是主家。”
“嗬嗬,你見過這樣開席了,都冇人注意在不在的主家嗎?”《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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