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那文學館可是『黨』?
李泰已被喚醒,他癱軟在地,麵無人色,身軀因恐懼而不住顫抖。
李承乾緩步上前,立於李泰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四弟。
陽光透過高窗,落在他挺直的脊樑上,將那抹緋紅染得愈發耀目。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冷靜:
「魏王。」
(
李泰猛地一抖,艱難地抬起佈滿冷汗的胖臉,眼中滿是驚懼和茫然。
李承乾俯視著他,目光如古井無波:「孤,有一事不明,欲請教於你。」
李泰喉結滾動,聲音乾澀發顫:「太…太子殿下…請問…」他已全無之前的半分囂張。
「何為『黨』?」李承乾丟擲第一個問題,字字清晰。
李泰一愣,冇想到會是如此簡單的問題。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背出了那套義正辭嚴的說辭:「同惡相濟,朋比為奸,相互勾結,圖謀不軌,便是『黨』!」
這是聖賢書裡的標準答案,也是他方纔攻擊太子的核心依據。
「說得好。」李承乾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隨即,他話鋒如刀,驟然劈下:
「那麼,孤再問你——」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肅立朝班、神色複雜的房玄齡等老臣,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當年陛下尚在秦王之位,秦王府中,房玄齡、杜如晦、於誌寧、孔穎達等十八學士濟濟一堂,群賢畢至!彼時,他們追隨陛下,運籌帷幄,定鼎乾坤!」
李承乾直視李泰驚恐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頓地喝問:
「依你所言之『黨』論——」
「這十八學士,是『同惡相濟、朋比為奸、圖謀不軌』之『黨』嗎?!」
轟——!
這問題,比孫思邈的「祥瑞」更具殺傷力!如同一道閃電,狠狠劈在太極殿的樑柱之上!劈在所有朝臣的心頭!更劈得李泰魂飛魄散!
「這……!!」
李泰的胖臉瞬間由慘白漲成豬肝色,豆大的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滾落!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珠子驚恐地亂轉,拚命想看向禦座上的父皇,卻又不敢!
這個問題太要命了!
他若敢說一聲「是」!
那便是將開國元勛房玄齡、杜如晦等十八學士,乃至他們輔佐的父皇,統統打成了「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的亂臣賊子!
房玄齡此刻就站在殿上!父皇就坐在禦座!借他十萬個膽子,他也不敢!
他若說「不是」!
那他對太子「結黨營私」的指控,就成了徹頭徹尾的構陷!成了自打耳光的笑話!他苦心營造的「為國除奸」形象將徹底崩塌!
冷汗瞬間浸透了李泰的親王紫袍,他肥胖的身軀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感到房玄齡那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目光,如同針一樣刺在他背上!
他感到禦座上父皇那冰冷如刀的眼神,已經將他淩遲!
在巨大的恐懼和求生欲驅使下,李泰幾乎是嘶聲力竭地吼了出來:
「當…當然不是!!」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充滿了絕望的辯解,
「房相、杜公等十八學士,乃是…乃是感佩父皇仁德,為國聚才,輔佐明主,成就大業!此乃…此乃千古佳話!豈是『黨』字可汙?!」
「哦?」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寒刺骨的弧度,那弧度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勝利者的鋒芒,「好一個『為國聚才』!好一個『千古佳話』!」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龍吟虎嘯,帶著無與倫比的凜然正氣和磅礴力量,響徹整個太極殿:
「原來在魏王心中,陛下當年秦王府聚賢,是『為國聚才』!是『千古佳話』!」
「那麼——」
「魏王!」聲音不高,卻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孤…最後問你一句!」
李泰肥胖的身軀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渙散的眼神勉強聚焦,隻剩下無邊的恐懼。
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字字誅心:
「你於魏王府內,設立文學館,廣招天下文士!日日飲宴高會,談詩論賦,高談闊論!」
他微微停頓,讓那「文學館」、「飲宴高會」的字眼在每個人心中炸開,隨即厲聲喝問:
「你告訴孤,你府中這濟濟一堂的所謂『學士』們——他們,是『黨』嗎?!」
轟!!!
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加致命!如同九天落下的神罰之矛,狠狠貫穿了李泰最後一絲僥倖!
「黨」?結黨營私的「黨」?!
李泰那張慘白的胖臉,瞬間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如同金紙!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僵住,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嘴巴徒勞地張合著,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像一條被剝光了鱗片、扔在砧板上的魚,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問之下,被**裸地、鮮血淋漓地剖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
你口口聲聲指責太子招募不明之人是「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那你自己呢?!
你那冠冕堂皇的文學館裡,聚集的難道不是你的心腹謀士?
那些日日與你飲宴高談的所謂「學士」,難道不是你的黨羽?你那「賢王」的名聲,難道不是靠這些人捧出來的?!
隻許你魏王府結「文黨」,不許我東宮納賢才?
隻許你魏王州官放火,不許他李承乾點燈?!
滿朝文武們看向魏王李泰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震驚、鄙夷、恍然大悟、甚至帶著一絲荒謬的憐憫!
尤其是那些並非魏王黨羽的官員,此刻心中雪亮:這哪裡是魏王彈劾太子?
這分明是太子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將魏王自己架在了「結黨營私」的烤架上炙烤!
禦史大夫魏徵那向來古板嚴肅的嘴角,此刻竟難以抑製地微微向上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激賞的精光!
[妙!妙極!]他心中暗讚,[此子…已深諳廟堂機鋒!不辯自身,反詰其源,直指本心!以子之矛,陷子之盾!好手段!]
皮球,被李承乾這乾淨利落、狠辣無比的三道反問,狠狠地、精準地踢回了李泰腳下!
並且,是一個燒紅了、根本無法觸碰的鐵球!
李泰癱在那裡,眼神渙散,渾身篩糠般抖動,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
回答?如何回答?承認是「黨」?那是自絕於父皇和天下!
否認?那便是當眾承認自己方纔對太子的指控是徹頭徹尾的構陷!是自打耳光!是欺君!
「這…這…我…我…」他徒勞地翕動著嘴唇,發出破碎的音節,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徹底淹冇了他。
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籠罩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禦座之上。
李世民一直沉默著。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癱如爛泥、徹底失語的李泰,掃過那些麵無人色、抖如篩糠的魏王黨羽,最終,落在了那個挺立如鬆、鋒芒畢露的太子身上。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承乾…你這是在逼朕表態啊…]李世民心中無聲低語。
終於,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魏王李泰,」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地上那灘爛泥,「禦前失儀,咆哮朝堂,胡言太子,其行不端!更兼識人不明,所用非人,難辭其咎!」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看似怒斥,實則輕描淡寫的處置:
「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
罰俸?
閉門思過?更像是走個過場。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或不滿的神情。
他心中如同明鏡。
李世民不會在此刻重罰李泰,他要維持魏王這麵掣肘東宮的「盾牌」。
李泰明明是構陷李承乾,李世民卻說李泰『胡言』太子,這詞何其模糊?
且李泰黨也精明,今日基本由李泰本人出麵彈劾李承乾,如此一來,李世民隻是懲罰了李泰,並未對李泰黨羽施懲!
李泰做為被李世民『寵愛』的皇子,受罰也不痛不癢!
不過今日能將李泰逼到如此境地,能讓他當眾失儀,已是巨大的勝利!
更在滿朝文武心中,徹底坐實了李泰構陷儲君、心術不正的惡名!
至於那些不痛不癢的懲罰?他李承乾,根本不在乎。
他今日亮出的鋒芒,贏得的威望,纔是真正的收穫!
李承乾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那眼神深處隻有一片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