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紅霧葬禮
“靈立……它們來接我了……”
夢笙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這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話後,便徹底陷入了昏迷。她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冰,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我死死將她護在懷裡,後背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溫熱的鮮血浸透了襯衫,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但我根本顧不上疼痛,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我對“恐怖”二字的認知極限。
窗外的紅霧不再是單純的霧氣,它們像是有生命的黏稠血漿,順著門縫、窗欞,一寸寸地漫進客廳。霧氣中,無數張慘白的紙臉若隱若現,它們冇有五官,卻齊刷刷地朝著我的方向,無聲地張大了嘴巴。
嗩呐聲愈發淒厲了。
那調子忽高忽低,尖銳得像是有人用生鏽的指甲死死刮擦著棺材板,又像是成百上千個冤魂在紅霧深處同時發出了嗚咽。伴隨著嗩呐聲的,是沉悶的敲鑼打鼓聲。
“咚——鏘!咚——鏘!”
那節奏不像是從外麵傳來的,倒像是從牆壁裡、從地板下、從我自己的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每一下敲擊,都精準地踩在我的心跳上,震得我氣血翻湧,耳膜生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夢笙,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已經裂開一道縫隙的彼岸花玉佩。玉佩上的血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吉時已到——新郎新娘,拜堂成親——”
那個尖銳、蒼老、不似人聲的唱喏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它不再是穿透紅霧,而是直接在我的腦海中炸開。
緊接著,客廳中央的紅霧開始劇烈翻滾、凝聚。
一頂大紅花轎,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從虛無中“擠”了出來。
那頂憑空出現的大紅花轎,根本不是紙紮的,而是用某種暗紅色的、帶著體溫的皮肉縫製而成。轎身上繡著的鴛鴦圖案,近看才發現,那是無數根細如髮絲的紅線,每一根都連著轎外紅霧中那些慘白的紙臉。那些紙臉被紅線穿透了臉頰,像是被提線的木偶,隨著轎子的晃動,整齊劃一地左右搖擺,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轎子冇有轎伕。
抬著它的,是八隻從紅霧中伸出的、粗壯的白骨手臂。那些手臂上冇有一絲皮肉,骨節處纏滿了暗紅色的布條,布條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奠”字。每走一步,骨節都會發出“哢噠”一聲脆響,像是有人在用骨頭敲打著節拍。
而那淒厲的嗩呐聲,根本不是從樂器裡吹出來的。
我驚恐地發現,紅霧中那些飄浮的紙臉,它們的嘴巴都被一根根紅線縫死了,但喉嚨處卻插著一根根細長的銅管。那些銅管連接著轎子,每當轎子晃動一次,銅管就會從紙臉的喉嚨裡抽出一截,發出尖銳刺耳的嗚咽。
那不是嗩呐。
那是無數被縫住嘴巴的冤魂,在用喉嚨裡的銅管,吹奏著屬於它們的送葬曲。
“咚——鏘!”
敲鑼打鼓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我終於看清了聲音的來源。
那些聲音,是從夢笙的身體裡傳出來的。
她隆起的腹部,那團蠕動的黑霧,正在她的皮肉下瘋狂地撞擊著。每撞擊一次,她的胸腔裡就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鑼響;每蠕動一次,她的肋骨就會發出一聲清脆的鼓點。
她的身體,變成了一麪人皮鼓。
而那具穿著大紅嫁衣的乾屍,正從轎子裡探出半個身子,她折斷的脖頸上,掛著一串用人類指骨串成的項鍊。項鍊的最下方,墜著一枚和我手中一模一樣的彼岸花玉佩,隻不過,那枚玉佩是純黑色的,像是被鮮血浸透後又風乾了千年。
“張靈立……”
乾屍的嘴唇冇有動,但那個沙啞、怨毒的聲音卻直接在我的腦海中炸開,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你欠我的命……該還了。”
“這紅霧裡的婚禮,不是為你準備的。”
“是為你肚子裡的‘孽種’準備的!”
我渾身一震,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懷裡的夢笙。
她的腹部,不知何時已經高高隆起,像是一個懷胎十月的孕婦。但在那蒼白的皮膚下,透出的不是胎兒的輪廓,而是一張張扭曲的、痛苦的人臉。那些人臉在皮肉下瘋狂地掙紮、撕咬,彷彿有無數個靈魂正在她的肚子裡爭奪著降生的權利。
而那團黑色的霧氣,正順著她的肚臍,一點點地滲入她的身體,像是在給那個即將降生的“孽種”餵食。
“靈立……”
夢笙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話:
“它……它要吃了我……”
話音未落,她隆起的腹部突然劇烈地蠕動了一下,一張蒼白的小手,竟然從她的肚皮裡,硬生生地探了出來!
那隻手隻有巴掌大小,但指甲卻長達三寸,漆黑如墨。它一把抓住了夢笙的肋骨,用力一扯——
“哢嚓!”
一聲脆響,夢笙的肋骨被硬生生折斷了一根。
而她,連一聲慘叫都冇有發出來,隻是死死地盯著我,眼中的血色越來越濃,嘴角卻緩緩咧開,露出了一個和轎中乾屍一模一樣的、詭異的笑容。
“靈立……”
她用那種沙啞的、不似人聲的語調,輕聲說道:
“吉時已到……”
“該拜堂了……”
嗩呐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彷彿要將我的靈魂撕裂。
我知道,真正的“紅霧葬禮”,現在纔剛剛開始。
而我,已經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