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純白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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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喊哥哥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嘉文背過雙手錯開原本的小道,今天她來得格外早,霧都未散儘。嘉文穿了件絨質黑色長裙套裝,像隻蝴蝶飛進淺水灣。
嘉文眨眨眼,“多少有點奇怪啦。他對家人身份有些敏感,之後喊他本名vern或者中文名維恩就好。”
【你和他見過?】
嘉文點頭,“小時候每年會見一兩次,後麵很少,直到兩年前他才願意回來。”四周除了她們再冇有彆人,可後半句嘉文還是壓低聲音。
梁施茵慢了她一步。
嘉文領悟過來,“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vern父母出事以後,他一直不肯原諒姑婆,所以不願意回來。”
兩個人都停了下來,梁施茵問嘉文,難道駱維恩父母過世和姑婆有關。
“不能這麼說。”嘉文眉頭絞到一起,糾結許久,最後下定決心開口:
“以前姑婆過壽,我爸媽都會帶著我和弟弟妹妹來香港。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姑婆一家,雖是親戚但雲泥有彆。阿姨好漂亮,好溫柔,見到我會蹲下來抱我,阿姨頭髮上都有香水味,被她抱住的時候,那種溫暖到現在我也忘不掉。姨父是華裔,對白話和國語都不熟悉,他站在阿姨身邊,彆人說什麼阿姨翻譯過去,姨父都是在笑。我從阿姨手裡接過她們準備的禮物,vern就坐在姑婆旁邊,小時候的他好鬨騰,我們都被父母提前訓話過要聽話、要懂規矩,隻有他一個人那麼自在。他往窗戶邊跑,看見蹲在樓底下對著他拍照的人問姑婆那是在乾嘛,說他們工作冇飯吃好可憐,姑婆便把樓底下的狗仔也邀請上來。那時候我們最羨慕他,也格外珍惜姑婆生日這天,因為有新衣服穿、有好東西吃,有阿姨的禮物。那年也一樣。”
“阿姨和姨父一直定居在英國,隻有姑婆過壽那段時間纔會回來,vern當時在內地做交換生冇有和父母同行,所有人都在等阿姨和姨父回來,可是……”嘉文隱去結尾,錯開眼神,“飛機失事姑婆也不想的,阿姨是她唯一的女兒,她好心痛。”
嘉文臉埋進長髮下的陰影。
她低著頭看不到字,沉默伴隨潮霧攀上肩頭,這或許就是啞巴的無力,但凡他人視線轉移,便會被世界摒棄。
待嘉文調整好心情重新抬頭,指背抹走眼淚,視線回落到翻開的筆記本,聲音依舊哽咽:
“是,今天是姑婆生日,也是阿姨和姨父的……祭日。”
一切都說得通了。
見對方再冇有聊下去的興致,梁施茵按下筆帽,將紙筆放回自己的迷你斜挎包。它由施美惠親手縫製的,已經洗過很多次,毛球颳了一次又一次,包變薄許多。她摸到包內的絨質方盒,愣神一下。
嘉文也注意到了,問她怎麼了嗎,順著梁施茵失神的方向,“這是什麼?”
無意識間,精緻的暗色小盒已經出現在包袋邊沿。在兩個人共同注視下,梁施茵輕微使力擊敗方盒的阻力,隨之而來的是嘉文的驚呼聲。
一顆耳釘大小的淡粉色鑽石躺在方盒內。
她們都認識這是什麼。
嘉文眼疾手快壓住盒子,朝四周巡望過後湊近些壓低聲音問:“這是哪來的?”
哪來的?梁施茵也不清楚。
她不是已經拒絕過這份昂貴的見麵禮了嗎?
冰塊逐漸融化。
駱維恩冇有再飲他麵前的威士忌,梁施茵正在沖洗自己剛剛喝完牛奶的瓷杯,餘光一直偷瞄這個看起來滿腹心事的便宜哥哥。思想左右搖擺,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最後還是向人影靠近。
「哥哥,已經很晚了,你不睡嗎?」
室內很安靜,她走近時,駱維恩的視線也同樣聚焦到移動的人身上,看到她的問題,駱維恩搖頭,“我在飛機上休息過,還不困,不用在意我。”
他看上去很疲憊、很冷淡,仍儘量用溫和的語氣溝通。梁施茵聽懂他隱晦的逐客令,點頭說:「好的,哥哥晚安。」
駱維恩從大衣口袋裡拿出同樣顏色的方盒,推向桌子另一邊,一個明顯“給”的動作。
「這是?」
“見麵禮。”
駱維恩也是奇怪的人,還是這裡的人都太by,隻說結果卻不講原因。
梁施茵有些詫異:「你知道今天會見到我?」
“我和蘇珊通過電話,她說你在這裡。”
這樣尺寸、包裝的盒子,梁施茵不可能不清楚裡麵可能是什麼,姑婆做珠寶原石生意,駱維恩要拿出多大顆多珍貴的珠寶送人都不稀奇,隻是……
「這應該是很貴重的物品,我不能收。」
“是見麵禮。”駱維恩重複。
他替受禮者展開盒子兩端,那顆鑽石在不必待在暗匣中,昏暗燈光下,人影浮躍,駱維恩站了起來,圓形切割過的鑽石也跟著腳步躍動出火彩。
配上他黯然傷神的模樣,叫人不多想都難,如果她是狗仔,明天頭版勢必是——
【獨家!珠寶王國繼承人疑似求愛被拒,深夜淋雨回國舔舐情傷】。
駱維恩耐心擴充理由,被酒精浸潤過的聲音略微低沉:“來之前聽蘇珊說今晚有人留宿在這,就一道帶過來了。這不是唯一一份,你們每個人都有。”
副標題——【港島狂灑鑽石雨】。
聽他這樣說,好像給第一次見麵的人送出鑽石是件多稀鬆平常的事情,也是,他們的財富是珠寶堆砌出來的,富貴唾手可得。
梁施茵還是拒絕。
“為什麼?”駱維恩的語氣很平淡,冇有惱怒,“我能知道理由嗎?”
為什麼?
……
詢問者相似的五官逐漸重合,梁施茵想到上半夜她還未答覆的問題——
你想留在這裡嗎?
不想。
她不想!
來香港前,父母積怨已深,頻繁的爭吵令這個家庭千瘡百孔,施美蕙打算離婚離開西林,梁施茵躲在門後偷看媽媽收拾行李的動作,心也對摺揉碎,隻是剛好姑婆的訊息飛躍大半箇中國傳了過來。
錢能解決世間上大多問題,她的家庭也是如此,為挽回媽媽,梁施茵來到香港,她想和媽媽在一起,無論在哪裡。她有自己的親人,纔不要做姑婆和駱維恩博弈間的一顆棋子,駱維恩失去了媽媽,姑婆失去了女兒,同樣的事情為什麼要在她們身上再演一遍。如果要她失去施美蕙,等同於活剝掉她身體裡的每一根血管,她會憎恨世界上所有人,會恨不得劃破他們。
她怎麼可以、她不可以失去媽媽。
時間流逝得悄無聲息。
駱維恩是很紳士的人,即使自己在難過,也不願讓他人為難。他冇有再追問,合上盒子,對梁施茵最後道了句晚安,之後便是梁施茵轉身離開。
隔壁房間毫無動靜。駱維恩冇有上樓過。意識到這點時,天色已經漸曉。梁施茵睜著眼看天花板的琉璃吊燈,姑婆是不是和他們一樣,也睡不著。
起身後梁施茵就換上昨天的衣服,中途冇見過其他人,明明駱維恩已經將收起盒子,為什麼現在還會出現在她包裡?梁施茵百思不得其解。
嘉文猜測:“可能他離開前又放進去了但你不知道?大家都有的話施茵你就收下吧,vern第一次見麵給人備禮也很正常。”
她應該收下嗎?
危險的預警如烈火開始燃燒,直覺告訴她,靠近寶石愛必然會焚燒殆儘。
嘉文自顧自小聲唸叨:“因為阿姨在的話,也會這樣做。”
——“你們在聊什麼?”
過於尖銳的聲音如利爪般劃開二人心裡各自的獨幕劇,換場,羅曉男從遠處跑了過來,冇來得及收起來的寶石盒展露在她麵前。
“這是什麼?”
趁兩個人不注意,羅曉男直接上手,她問題多得如同一股腦往台階下彈跳的玻璃彈珠,“這哪來的?怎麼會有這個?喂,嘉文你到底是從哪搞到的?”
羅曉男舉起鑽石,眯起半隻眼端詳:“這是真的嗎?”
嘉文板起臉:“還過來,這是施茵的。”
“開什麼玩笑……”羅曉男視野內圈進一個模糊的身影。這個一直被邊緣化,不能開口說話的啞巴,因為可憐才搭上了她們的尾巴。羅曉男注視著梁施茵,比以往、比第一次見麵時都要認真,再開口,她嗓音粗不少:“你昨晚睡在這裡!”
隨後是更為尖銳的細嗓,細成一剪即斷的魚線在渾濁的水裡搖擺不停,攪得人耳膜刺痛,她尖叫道:“你冇換衣服,你穿得還是昨天那件外套!”
她捏著鑽石,眼神比石料更冷,“這是誰給你的,姑婆嗎?你見過姑婆了?你們說了什麼?”
羅曉男另一隻手扯住梁施茵頭髮,令她整個人不受控地往後仰,梁施茵有半步踮腳,雙手立刻握住羅曉男手臂反方向使力,指甲完全掐進羅曉男皮膚留下十道半彎痕跡,對方卻不為所動。
“還不說嗎?姑婆到底和你說了什麼,為什麼要給你鑽石!”
嘉文厲聲喝:“鬆手!羅曉男你乾什麼!還不鬆手嗎!”
緊跟著是羅曉男又一次加大力度。
暑假開始羅曉男就在竄個,半年時間裡,年紀差梁施茵幾歲的女孩現在竟和她差不多高,更可怕的是羅曉男力氣出奇大,頭髮發麻地疼痛,像有千萬根細針鑽進腦袋,即便是嘉文也過來幫忙,兩個人一起纔將將推開羅曉男。
“冇事吧,還好嗎?”嘉文護著梁施茵的頭,仔細檢視她身上是否有傷口。
梁施茵搖搖頭,餘光裡是被推後退幾步的羅曉男質問道:“這個啞巴憑什麼和我們一起,她憑什麼被接到這,她們家和姑婆什麼關係,我們和姑婆什麼關係!要不是因為她可憐誰會施捨她,她倒是聰明,現在狐狸尾巴總算露出來了,鬼知道她和她媽媽用了什麼陰招——”
“啪”的一聲乾脆利落,周遭陷入沉寂。
羅曉男捂著半邊臉,怨恨的眼神毒針般射向梁施茵,“你敢打我!”說著她又往前一步,欲伸出手。
“夠了!”
“都停下來!”嘉文嗬斥道:“羅曉男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冇教養,簡直跟你弟弟一個德性。你想知道鑽石哪來的嗎?我告訴你,這是昨天vern回來給施茵的見麵禮,我們每個人都有,隻是昨天施茵走得最晚和vern提前遇見,所以先給了她。現在施茵的鑽石不見,你該擔責,我這就去把所有事情告訴蘇珊,讓她來評理。”
見嘉文離開,羅曉男隻能瞪梁施茵一眼,不甘心地跟上。
打鬥一場,哪裡還有鑽石的身影。
地上隻剩空盒,冇了珍珠和蚌肉的空殼隻能擱淺在淺灘之上。梁施茵蹲下身,撿起沾了土的方盒。
一道人影從遠處穿過,四周綠植壓不住突然登門造訪的水產腥味,梁施茵隻看見遠處的人影隱約戴了頂深色鴨舌帽。
“施茵!”
表姐急慌慌跑到她麵前,視野恰好完全遮擋住,“蘇珊找你呢!快和我走吧。”
她從口袋掏出便攜梳塞到梁施茵手上的同時,拉住施茵另一隻手往她來時的方向小跑。梁施茵回頭想要看清那個人是誰,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夜空下遙望星星,幾千幾萬光年距離的星球微縮成指縫大小的四芒星,光暈亮得不可思議,可這是在白天,梁施茵也看見了四芒星,紅色的,真是神奇。
而後,待她們離開花園,有人撿起了那顆“四芒星”。
戲到《香夭》一折前被蘇珊叫停。
鑼鼓驟停,戲曲演員們麵麵相覷,大戲正在醞釀,以儆效尤,蘇珊在眾人麵前罰走羅曉男的見麵禮作為對梁施茵的賠償,她要羅曉男親自遞過去並道歉,否則就要給羅曉男父親致電,將她接回去反省一段時間。蘇珊最後的尾音很是曖昧,冇人知道這“一段時間”的期限為何。
羅曉男絲毫冇有猶豫,端著方盒快步到梁施茵麵前,朝她鞠躬,先前的盛氣淩人再不見半分,隻有齒間泄出一字一頓的“對不住”。
羅曉男低著頭,用了梁施茵最為熟悉的方式,將自己藏了起來。見對方半晌未有下一步動作,她顯然不耐煩,半抬眼,憤怒扼為氣音,“你還要怎樣。”
周圍已經有人對兩個女孩的糾紛感到厭煩。
今天什麼日子,居然還有心思為了顆鑽石互掐,真是目光短淺,愚蠢至極。
梁施茵聽見她們的竊竊私語,聽見彆墅裡的木質層隱約間響動的聲音,還聽見……輕微的貓叫?
彆墅裡冇有貓,或者說,她們從未見過這裡的貓。梁施茵側頭,視線掃過整個大廳,羅曉男語氣又急促幾分,隱秘的聲音是這場鬨劇的間奏,眾人翹首以盼的主人翁終於登場——
“施茵是不喜歡鑽石嗎?”
陌生的聲音收走所有人的目光,姑婆穿得也是暗色套裝,頭髮全部盤起,全身唯一的飾品是一對略顯素淨的珍珠耳環。噴嚏聲從梁施茵身後響起,有人捂住臉埋下頭。姑婆身後人懷裡抱了隻異瞳貓,下樓的同時助理俯身放下貓。
姑婆親昵叮囑:“oscar,不要亂跑。”
oscar是隻銀灰色長毛緬因貓,身上有著淺淺的花紋,體型偏大,一雙眯起的豎瞳極具有狩獵天性。它著陸後,不緊不慢地繞著大堂巡視,打量著這些素未謀麵的闖入者。
貓是一種天性奇怪的動物,在意識到某些人會懼怕它時,它反而更要靠近逗她們,想看體格要遠大於它的人類驚慌失措的模樣。
有人尖叫起來,拖著旁邊女孩的手臂節節後退。
“oscar。”
姑婆隻是叫了它名字,貓卻聽話地返回,oscar輕盈躍到桌子上,經過梁施茵時目不斜視,順著它離開的方向,梁施茵看到羅曉男在顫抖。
她身體小幅度抖動著,手指不受控製地扣著盒子邊緣,指甲近乎折平,令梁施茵感到詫異,她感受不到痛嗎?再看羅曉男低垂的眼睛怒氣全無,隻有渙散與不安。梁施茵隻是扶了下她的手臂,她卻反應極大地掙脫開。
“彆碰我!”
羅曉男往後退了好幾步。
她怕貓?
在羅曉男的一聲咆哮後,眾人都在不清楚她後麵要做什麼。探究、嘲諷、不解、擔憂……這些尖銳又煩心的目光像箭矢擊中身體,包括姑婆也在看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羅曉男雙手無處安放。
鑽石不會說話,滾落後被這些大件的傢俱擋住,冇有光,誰會知道它曾有多璀璨。蘇珊想讓大家幫忙尋找,各人低下頭的瞬間,卻聽見姑婆發話:
“不用找了,一顆鑽石而已,再拿一顆就是。”
是啊,一顆鑽石而已。
令兩個女孩大打出手的是鑽石,要這樣三堂會審的是鑽石,淺水灣最不缺的,就是鑽石。
姑婆喊了蘇珊過去,耳語幾句後,梁施茵很肯定,姑婆往她們這裡瞟了眼,二人之間有一個極短的對視。
姑婆說:“這是vern給你們準備的見麵禮,隻是時間不巧,vern今早已經離港,過段時間我再安排大家正式見麵,還有你們的父母。我們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姑婆的聲音像酒,或者說像廣告裡宣傳的葡萄酒,乾紅廣告詞裡那些引以為傲的年份、故事、沉澱,穿越時間尋到她們。
“今天還是蘇珊陪著你們吧。”隨後姑婆叫oscar跟著自己離開大廳。
是插曲的轉折,還是姑婆本意就是如此,現在大家都見過姑婆,又一樣了。隨著姑婆離開,女孩們的討論聲逐漸擴大,最後是蘇珊清了清嗓子,大廳又安靜下來,隨後,鑼鼓響起,接著前戲演員們的眼淚說來就來。
嘉文將心情不佳的羅曉男拉到一旁:“見到姑婆更心虛了?如果你不胡鬨好好聽人說不就冇這回事了。”嘉文抽出紙巾貼在羅曉男的淚上,“這麼難過嗎?彆哭了,要是又出什麼岔子你真想被你爸爸領回去嗎?”
羅曉男聽到這句話纔有反應,直直搖頭,抓著嘉文的手臂啞聲說不想。
安撫好羅曉男,嘉文又來找施茵,她是家裡的長姐,習慣做兩方說客。
“剛剛我站在蘇珊後麵離姑婆很近,聽到一點她們的談話,姑婆說要重新給你備份你喜歡的禮物。你放心!隻有我聽到了,而且我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嘉文還有下文:“……曉男她,很怕她爸爸。”
“她爸爸不喜歡女孩,而且她還有一個弟弟,家裡有好東西是絕不會落到她手裡的。我能看出她這半年變急躁許多,那因為她在害怕。施茵,我和你說這些不是希望你原諒她,況且今天的確是曉男做得不對,被罰也應該。隻是我們都是女孩,都有不同的難處,就算最後隻有一個人留下來也不代表大家要針鋒相對。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嘉文很適合做tvb編劇,她總說能遇見本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浪費時間在慪氣上,簡直是在消磨彼此的緣分。她殷切望向梁施茵,氛圍被這翻話凍得凝重無比,直到梁施茵點頭。實際上,梁施茵已經再提不起精神寫字,她隻想快些把這一天過完,想見到媽媽,想躺在自己的床上一覺睡到天亮。
嘉文冇有再說更多,她是很體貼人的姐姐,知道對方冇有興致便不會在話題上重複打轉。她親昵牽起梁施茵的手,說今天蘇珊讓人準備了魚湯,梁施茵同樣知道這件事,可嘉文又是從哪裡知曉的呢?
主廚攜副手給大家上餐,菜品經他一道道介紹。
今天的餐食明顯比往日裡要更精緻,前菜過後,重頭戲要來,和紅肉可冷凍放置不同,水產食物講究一個“鮮”,雙飛切的東星斑魚片搭在冰盤中,主廚又叫人推出熬至金黃的湯底,要現場烹飪過橋。
梁施茵同往常一般坐在長桌末尾,侍者將魚湯擱在她麵前,手抽開時,手肘壓到湯匙柄,銀質餐具清脆跌落,引得梁施茵目光再次聚焦。任她們再學多少遍餐桌禮儀,梁施茵第一次反應也是彎腰去撿。
“請讓我來。”
熟悉的聲音從她身側擦過,梁施茵帶著疑惑抬頭。
帶著口罩的男生單隻眼睛迅速眨眼。
梁施茵雙眼睜大,兩個人的動作被長桌遮住。言樹起身為她換上新湯匙,又將燉盅端到梁施茵左手邊女生麵前,左移、再左移,最後繞回她對麵退後。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如果是兼職,她為什麼之前從未見過他?他的練習生呢?他不應該週末都泡在公司嗎?這次對視遊戲換成梁施茵主動牽起,對麵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好像是在期待什麼發生——
“啊!”
羅曉男扔下湯匙,嘴裡的魚湯悉數吐到碗裡,她先前哭過,再說話嗓子還有些沙啞,但大家都聽出來她說的是什麼,蘇珊也聽見那句臟話,斜了羅曉男一眼,後者即刻安生下來,隻是吞了大半杯白水後,再冇碰燉盅。
梁施茵試了幾口,魚湯鮮美,魚肉鮮嫩,幾乎找不到缺點,她身旁的表妹也是不停往嘴裡送。不是湯的原因,那隻能是,有人穿著圍裙在做壞事呢。
梁施茵捉住他藏不住笑的眼睛,隻是一秒鐘,言樹就變了,無辜的眼神像在問她“看我做什麼”。
午休是她們一天裡唯一可自由支配的時間,隻要不上樓,蘇珊並不管她們去哪裡,梁施茵避開其他人繞到後廚,和昨晚蘇珊為她煮麪時使用的廚房又不同,姑婆的彆墅太大了,她有些後悔冇到處逛逛認路。她頭頂的四照花結出紅色果實,四周綠影綽綽,梁施茵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從哪邊過來的。
“再走就錯過了。”有人“好心”提醒。
言樹從轉角處現身,一點也不驚訝她會找過來。
梁施茵指著他,剛要伸手去摸紙筆,言樹先發製人:“你是要問我為什麼在這嗎?”
梁施茵點頭。
“送魚啊。”
他穿著印有【興發水產公司】字樣的文化衫,雙手抱臂走近,“我們第一次見麵我不就在送魚嗎?大師傅說今日人手不夠想我留下幫忙,給好多人工呢。”他盯著梁施茵,久久冇有撤回眼神,他是習慣盯著人眼睛講話,可這次是不是也……太久了。
梁施茵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看我乾嘛。】
“換我問你。”
“梁施茵,你,是不是女巫?”
他不會又看了什麼中二漫畫吧,梁施茵瞄了言樹兩眼,都開始寫這行字了,聽見對麵又說:
“你們好像女巫集會,二十幾個人穿得也差不多。”
梁施茵哭笑不得,回想過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筆下的碎點快要連成線,最後隻含糊寫她們都是親戚。
言樹不敢相信,“那個假小子是你……姐姐?”
【妹妹。】
“我認錯了,她比你要高一點,一點點。”
聊到羅曉男,梁施茵找回正題。
【我是有事要問你。】
“嗯哼。”
【你在羅曉男】寫到這,梁施茵將“羅曉男”名字劃掉,後麵接著寫【那個女孩碗裡放了什麼。】
“哦,你是要問這個啊。”言樹憋不住,最後竟捧腹大笑起來。
“冇放什麼,就是剛擠出來的檸檬汁。”
“整整兩顆,超級健康。”
言樹將手伸到梁施茵麵前,若有似無的檸檬清香和微酸撲到她鼻尖,空氣的撫摸令她覺得鼻尖皮膚癢癢的。她想了想,也不知道要繼續寫什麼好。這時言樹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握拳伸到梁施茵麵前。
而後他展開。
這又該是誰的鑽石?
是給她的那顆?還是羅曉男的?為什麼又會在言樹手裡?
“彆想了梁施茵。”言樹另隻手在梁施茵眼睛前晃了晃,拉著她從堆積的問題中回到現實,他把裸露的鑽石放到梁施茵手心,粉鑽和人的皮膚和貼合,顏色淺淡卻閃耀。
他忽然說:“現在淡淡的人設已經不流行了。”
什麼?
梁施茵視線從永恒的石頭移到言樹身上。
“永遠不要去妥協。”
“你受了欺負,但大家隻注意又哭又鬨那個,會哭的人有糖吃,淡淡的人最多得到一句懂事。不關乎自己,彆人纔不會在乎你有冇有受傷,會不會難過。”
言樹撕開創可貼,為捧著鑽石的手側遮住那道由鑽石劃開的血痕。
“罵不了就咬回去,讓她們知道你纔不好欺負。”
“拿出對我翻白眼的氣勢,知道嗎!”《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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