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純白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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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施…茵……”
較慢的國語吐字,港普發音過於明顯。
iss移開手中的檔案表。距離不遠,眼鏡作用不大,她透過鏡片與鼻梁形成的夾角打量麵前的女孩。
齊劉海、乾瘦、背微微駝、低著頭,拇指摳著便攜記事本邊角。五官有些模糊,大概率又是那種挑不出優點也找不到的缺點的長相。
“我姓錢,是你的班主任,你可以喊我iss。你的資料學校已經收到,鑒於你父母的強烈要求,學校這邊已經替你申請了sen評估。等評定結果出來後,學校會針對你的具體情況調整教學方案以及後續dse考試中的相關事宜。”
“彆擔心,保蘭是非常推崇融合教育的,同學們也很友善,之後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或者校工。”
梁施茵聽了個大概。點頭,按下筆帽迅速在本子上寫下【謝謝老師】遞給她看。
iss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梁施茵肩膀,給了個溫度恰好的微笑:“不用謝。”
她轉頭換粵語喊了聲:“班長。”
懶洋洋的女聲答了聲“有”。
也是這個時候,梁施茵才發現辦公室有吧。
“早晨。”
男生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向推門而入的方瑞雯打招呼。因為困頓,他眼睛幾乎眯成縫,注意到方瑞雯身後的新麵孔,手握拳撐在腦側,“這是……”
隻是打個哈欠的工夫,他又自答道:“新同學。ok,早晨。”
簡短的招呼梁施茵能夠聽懂,她朝男生頷首,低頭剛寫完字,不過手裡的本子還冇遞出去,男生便趴回桌上。
方瑞雯扇了下他手臂,“起來啊,小心睡過到課上被sir逮到,我和家明是不會提醒你的。”
“嘶——啊,你力氣可不可以小點!”男生揉著肩膀抱怨:“你和zoey力氣一個賽過一個,真的好痛喔!”
另一個男生側過身看他們打鬨,這應該就是方瑞雯話裡提到的家明。
家明穿著合規製的校服襯衫,領帶規矩繫到最上,這個季節裡大家都還不大穿的外套他也安分套在身上。和南方城市裡常見的偏小麥色皮膚的男生不同,家明臉很白淨,深藍色製服襯得臉更白,像是帶了份病氣。他文質彬彬的氣質很符合亦舒筆下的男主名。
家明扶了下眼鏡:“你們喊我?”
“是啦。”方瑞雯攬過梁施茵到他們麵前,“彆講廣東話了。這是阿茵,昨天iss說的那位轉學生,從內地過來的,她對廣東話還不是很熟悉。”
她挨個介紹:“這是古柏翹,你要是覺得難記就喊他阿good,萬事都好的那個good。”
梁施茵對香港人愛取小名這點感到新奇。
【是因為姓古,所以取的諧音good?】
看清本子上的文字,古翹柏搖頭,方瑞雯和家明都有點憋不住笑,最後是紅著臉的古柏翹撓著額側說:“……我犯困的時候,彆人和我說什麼我都隻會回ok。”
那為什麼不叫ok呢?
梁施茵隻是眼睛眨動了下。
方瑞雯說:“我們英文老師的綽號就是oksir。”
梁施茵側頭,這個角度能夠看見方瑞雯的側臉。明明她什麼也冇問。這個女生……和自己出乎意料地合拍。
意識自己得到了注視,方瑞雯又一次毫不吝嗇地對梁施茵眨眼。
家明接過話:“阿good家做白事生意,夜晚經常幫他爸媽做紙紮,所以白天容易犯困。”
他們兩個的普通話都不及方瑞雯,在區分平翹舌時因為刻意強調而會產生奇怪但也無傷大雅的口音。
方瑞雯推著梁施茵的肩膀換了個方向,“他是家明,陳家明,這個名字好記多了吧。還有一個——”
“我是zoey!”
躍動的人影快到梁施茵眼前出現虛影。
babyface的雙馬尾女生幾乎是蹦到梁施茵麵前的,但她接下來的動作纔是令梁施茵驚訝的原因。
她抬起雙手。
能看出來動作還不熟練,磕磕絆絆拚完一個完整的句子——
「我叫卓子姍,你可以叫我zoey。」
這是到港兩個月以來,除父母外,第一次有人在梁施茵麵前講手語。
卓子姍拉著她的手說:“我週末會去兒童福利院做社工,會一點點簡單的手語,不能算好。目前也還在學習中,嘿嘿。以後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找我,整個保蘭都知道我的。”
“是啦,zoey姐人見人愛。”古柏翹偏要犯賤。
“就你話多!”卓子姍揮手就是一掌。
“痛痛痛啊啊啊啊啊啊——”
方瑞雯湊近小聲解釋:“他們從中一開始就是這樣相處的,大家都是朋友,zoey這個人呢,有點熱血,說話做事都很直,但她絕對冇有壞心思。”
戰局以卓子姍絕對的武力值碾壓勝出。收拾完壞心情製造機,卓子姍鬆開手,隻剩捂著耳朵原地跳的古柏翹。很顯然,他睏意全無,先前眯成縫的眼睛全部睜開,竟然是歐式大雙。
梁施茵迴應她前麵的話:「謝謝你,zoey。」
「不客氣。」
卓子姍人很高挑,臉上的嬰兒肥在笑起來時更明顯。
“昨天阿就和我說過今天班上會新轉來一個女生坐我們後麵。”她抽開椅子,將身上的揹包放下,“zoey是我父母給我取的英文名,和阿good那種完全不同。”
她雙手擋在胸前比個大大的叉號。
古柏翹抗議:“關我什麼事!”
卓子姍不理他,手搭在方瑞雯肩上,“不過阿茵你可以猜猜阿為什麼要叫阿。”
方瑞雯雙手反撐,輕巧坐到桌上,揚起下巴。
梁施茵下意識想到的又是諧音梗,可“雯”字的粵拚應該是“an”,有了前麵的經驗,她搖搖頭,果斷放棄。
卓子姍說:“這個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因為……”
“她的是任何事都要做到ner的。”
“我的是任何事都要做到ner的。”
第一堂課結束,梁施茵聽得暈暈乎乎。
全英文授課,單詞需要在腦子裡換成中文再被吸收,等她解密完,老師的嘴已經移到下一個知識點,她很難同時跟記。
最後一排挨著後門這個位置不算好,但香港教室要小很多,坐最後一排也能看清整塊黑板。
方瑞雯分了些視線看身後的女孩。
初來乍到、書寫不通、不能說話,buff都要疊滿了。她轉過身,遞給梁施茵自己的筆記,嘴裡下意識說出的也是寬慰:“內地和這裡的教學模式肯定有不同,接受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我之前在iss那裡看過你的成績單,不要著急,慢慢來。”
女孩在紙上回給她謝謝。
毫無意義的比喻出現在方瑞雯腦海裡,她覺得,梁施茵像剛剝開的杏仁。
對麵的女生似乎在思考,至於在想什麼,方瑞雯不得而知。隻能看見她目光停滯在隔壁課麵。攤開的數學試卷,解答題部分近乎空白,水性筆橫在試卷之上。
左上角的署名是【樹】。
不是“樹”。
方瑞雯好心提醒:“不要對他有太多好奇哦。”
對麵女生很快回過神,演算紙上出現【佢?】。
方瑞雯挑起眉,過了會兒,她意味深長地笑笑:
“他啊,他叫言樹。”
“一個招人喜歡的討厭鬼。”
上課鈴在此時響起。
方瑞雯火速抽身,把那句自相矛盾的話留給梁施茵。
教室內瞬間沉寂,大家清晰聽見走廊上響起的高跟鞋聲,不久後,iss帶著課件進入教室。和上堂課一樣,梁施茵吃力地記著筆記。
“卟呲”
“卟呲”
……
輕微的聲響從那扇細細的窗縫鑽進她的世界,門鎖拴下,無端端闖入的人從此落下姓名。
梁施茵隔著窗戶和聲音的來源對上視線。
透明玻璃不帶一絲雜質與色彩,走廊外綠樹成蔭,一切都濃鬱得恰到好處,包括探出一半的腦袋、那雙正對準她討好微笑的眼睛。
這是一雙,好看的眼睛。
一雙水晶般明亮的眼睛。
一雙如小狗仰頭時真誠又無害的眼睛。
一雙……好熟悉的眼睛。
她見過這雙眼睛。《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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