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請君入甕
野馬坡的伏擊戰鼓尚未完全停歇,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與李崇心中那份摻雜著憋悶的快意交織在一起。他一麵下令清點戰果、救治傷員,一麵目光陰沉地掃過正在穀底默默收攏隊伍的趙鐵山殘部。那百餘人雖然傷亡近半,卻依舊沉默如山,透著一股讓李崇極為不舒服的韌勁。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飛馬來報,聲音帶著急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將軍!落鷹澗方向傳來巨響,似有山崩地裂之聲!煙塵沖天而起!”
李崇心頭猛地一跳!落鷹澗?那不是禿狼主力駐紮之地嗎?難道……
他立刻聯想到夏明朗之前那份關於“誘敵”的軍情,以及趙鐵山這支敢死隊般的誘餌。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念頭驟然浮現——夏明朗的真正目標,從來就不是這一千五百追兵,而是落鷹澗裡的禿狼主力!那巨響,那煙塵……
“不好!”李崇失聲低吼,瞬間明白了夏明朗的整個謀劃!他被利用了!夏明朗用這一千五百狼騎和他李崇的三千主力作為牽製和誘餌,真正目的是為了創造機會,對禿狼主力發動致命一擊!
“全軍聽令!”李崇再也顧不上什麼戰果清點,聲音因驚怒而有些變形,“立刻整隊!目標落鷹澗!全速前進!”
他必須立刻趕過去!無論夏明朗在落鷹澗做了什麼,他都不能讓功勞被獨吞,更不能讓夏明朗有機會在他麵前耀武揚威!
三千邊軍主力,剛剛經曆了一場激戰,尚未得到充分休整,便在李崇的嚴令下,拖著疲憊的身軀和傷員,亂鬨哄地向著落鷹澗方向狂奔。隊伍失去了之前的嚴整,顯得倉促而狼狽。
然而,當他們氣喘籲籲、汗流浹背地趕到落鷹澗入口時,卻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想象中的激烈戰場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末日過後的死寂與狼藉。
原本狹窄的澗口彷彿被巨力拓寬了不少,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混雜著泥沙、冰塊和破碎雜物的淤泥。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泥腥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抬眼向澗內望去,更是觸目驚心!
昔日相對平坦的河灘營地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渾濁的、尚未完全退去的“汪洋”。折斷的帳篷、散落的兵器、泡得發脹的糧袋、以及無數人和馬的屍體,在泥水中載沉載浮,隨著緩慢的水流微微晃動。兩側的岩壁上,留下了明顯高於平時水位線的水漬痕跡,昭示著不久前這裡曾經曆過怎樣一場恐怖的洪水肆虐。
一些僥倖躲在高處岩石上的零散狼騎,如同受驚的鵪鶉,瑟瑟發抖,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抵抗的意誌。
而在這一片狼藉之中,一支隊伍正在有條不紊地活動著。正是夏明朗率領的“陣風”主力!
他們分成數股,一部分人駕著臨時紮成的木筏,在積水中打撈著尚有價值的兵甲、物資;一部分人則在泥濘的岸邊,清點著繳獲,看管著俘虜;更多的人,則在侯荊等人的帶領下,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仔細搜尋著每一處岩縫和高地,將那些殘存的、失魂落魄的狼騎士兵如同驅趕羊群般集中起來。
夏明朗本人,則站在一塊乾燥的高地上,正聽著趙鐵山的彙報。趙鐵山已經與主力彙合,雖然身上帶傷,精神卻異常亢奮,正指著遠處一具特彆魁梧、穿著精良鎧甲的屍體說著什麼——那正是試圖頑抗,卻被趙鐵山親手斬殺的禿狼!
整個場麵,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麵的清理與收割。“陣風”士卒們臉上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任務後的平靜與隱隱的自豪。他們動作熟練,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樣的場麵。
李崇和他身後的三千邊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澗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拚死拚活,付出不少代價才吃掉了一千五百狼騎。而夏明朗,卻在這裡,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幾乎兵不血刃地……淹冇了禿狼的四千主力?!
這巨大的反差,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崇和每一個邊軍士兵的臉上。他們之前的犧牲和奮戰,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李崇的臉色,從最初的震驚,迅速轉為鐵青,再由鐵青變為一種極度的、幾乎要滴出墨來的陰沉。他死死攥著韁繩,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因憤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而劇烈起伏。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戲耍的猴子,拚儘全力表演了一番,卻發現觀眾早已散場,而真正的角兒,已經在後台摘取了最大的桂冠。
夏明朗似乎才注意到李崇的到來,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澗口那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邊軍隊伍,臉上冇有任何得意之色,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但這平靜,在李崇看來,卻是最大的嘲諷!
“夏——明——朗!”李崇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他猛地一夾馬腹,衝出隊伍,來到夏明朗麵前,馬鞭直指那片狼藉的澗內和正在忙碌的“陣風”士卒,厲聲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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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何擅自行動?這水攻之法,為何不提前稟報本將?你眼裡還有冇有軍法?還有冇有我這個主帥?!”
麵對李崇的滔天怒火,夏明朗隻是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淡:“李將軍何出此言?末將之前不是已派人將軍情與誘敵之策呈報將軍了嗎?將軍於野馬坡大破狼騎追兵,正是此策成功之關鍵。至於這水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汪洋,淡然道:“乃是末將見落鷹澗地勢特殊,敵軍鬆懈,臨時起意,因地製宜之舉。戰機稍縱即逝,若等層層上報,隻怕禿狼早已率部遠遁,貽誤軍機。末將所為,一切皆是為了殲敵製勝,想必……徐帥與朝廷,能夠體諒。”
這一番話,綿裡藏針,將李崇的指責輕輕擋回,反而將“及時把握戰機”的功勞攬在了自己身上,更隱隱點出,若按部就班等他李崇決策,早就錯失良機了。
李崇氣得渾身發抖,卻一時語塞。夏明朗確實派人送過信,雖然那信更像是一個通知而非請示。而眼前這輝煌到令人嫉妒的戰果,更是讓任何“擅自行動”的指責都顯得蒼白無力。
功勞,是實實在在的。而且,是天大的功勞!
李崇看著夏明朗那平靜無波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雖然疲憊卻眼神銳利的“陣風”士卒,再看看自己身後那些同樣疲憊、卻更多是茫然和震驚的邊軍士兵,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殺意,湧上心頭。
請君入甕?他李崇,纔是那個被夏明朗一步步“請”入彀中,眼睜睜看著對方摘走最大果實的人!
這落鷹澗口,氣氛瞬間變得比澗內的泥水還要冰冷、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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