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水火交織
赤兀的瞳孔被遠處沖天而起的火光映成一片血紅。那不僅僅是火焰,更是他麾下兒郎的鮮血與生命在燃燒。水火交織區傳來的淒厲慘嚎,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臟。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些陷入泥沼的勇士是如何在冰冷的泥漿與灼熱的火焰夾縫中絕望掙紮,那些被濃煙吞噬的戰士是如何在窒息與灼痛中化作焦炭。這不再是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麵的、精心策劃的屠殺!
“萬夫長!不能再衝了!退兵吧!”副將的聲音帶著哭腔,臉上被菸灰和恐懼扭曲,“前麵是火海地獄啊!”
“退兵?”赤兀猛地轉過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副將,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退到哪裡去?盤蛇穀的恥辱還未洗刷,影狼衛的血債尚未討還,現在又折損這麼多勇士!我赤兀還有何麵目回王庭?有何臉麵去見大單於?!”
他猛地揚起馬鞭,指著那片烈焰翻騰的綠洲,聲音嘶啞如破鑼:“衝!必須衝過去!夏明朗的詭計已經用儘了!他隻有這幾百人,隻要衝過這片火海,就能把他們碾成粉末!吹號!命令前軍,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撕開一條口子!後退者,斬!”
最後的“斬”字,帶著歇斯底裡的瘋狂,讓周圍所有將領心頭一寒。他們知道,赤兀已經賭上了所有,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和榮耀。
更加淒厲、幾乎不成調子的進攻號角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絕望的催促。後方尚未進入水火區域的狼騎,在督戰隊的彎刀逼迫下,硬著頭皮,嚎叫著再次發起了衝鋒。他們試圖繞過中心火勢最猛烈的區域,從火牆相對薄弱的側翼尋找突破口。
然而,守軍的應對,冷靜得令人心寒。
綠洲內部,依托林木、土壘構建的第二道防線上,王栓子如同最冷靜的獵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戰場。他手中拿著一麵小小的三角令旗,不斷揮動。
“左三區,火油罐準備,覆蓋投射!”
“右前側,弩手集中,狙殺那個百夫長!”
“告訴黑熊,他的人可以動了,目標,敵軍右翼試圖迂迴的那股!”
命令被旗號兵迅速傳遞出去。
“嘭!嘭!嘭!”
數個裝滿火油的陶罐被守軍用簡易的投擲索拋出,劃著弧線,精準地落在狼騎試圖突破的區域,陶罐碎裂,火油四濺。幾乎同時,幾支火箭落下,“轟”地引燃,瞬間又製造出新的火障,將狼騎剛剛找到的薄弱點徹底封死。
弩手們屏息凝神,弓弦震動聲中,試圖組織進攻的狼騎軍官、旗手應聲而倒,使得本就混亂的狼騎更加群龍無首。
而就在狼騎右翼,約兩百多名騎兵好不容易避開主要火場,沿著一條看似乾燥的土路向內穿插,以為找到了生機時——
“轟隆!”
路旁看似堅實的土坡突然塌陷,露出後麵嚴陣以待的黑熊和他的黑鷹部戰士!
“山鬼索命!”黑熊發出一聲如同巨石碰撞般的怒吼,手中飛石索呼嘯著飛出,精準地套住一名狼騎什長的脖子,猛地將其拽下馬來!他身後的山民戰士如同鬼魅般從林木、巨石後躍出,他們不與騎兵正麵衝撞,而是專門攻擊馬腿,或是用淬毒的吹箭襲擊騎士的麵門、脖頸等未被甲冑覆蓋之處。
這些來自黑石山脈的獵手,在山地林地環境中如魚得水,他們的戰鬥方式詭異而致命,讓習慣了平原衝鋒的狼騎極不適應。短短片刻接觸,這支試圖迂迴的狼騎小隊就損失了數十人,不得不狼狽後撤,再次被逼回火場邊緣。
整個水火交織區,已然化作一座巨大的熔爐。火焰貪婪地吞噬著氧氣,濃煙遮天蔽日,將陽光都濾成了詭異的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木材燃燒的煙味以及濃鬱的血腥氣,令人作嘔。
泥沼中,掙紮的力量越來越弱,最終隻剩下汩汩的氣泡。火場內,不時傳來人體或戰馬被燒得爆裂的可怕聲響。一些渾身著火的狼騎慘叫著衝出火牆,如同人形火炬,冇跑幾步就重重栽倒在地,化作焦炭。
後續的狼騎,衝鋒的勢頭被這人間慘象徹底遏製。他們勒住戰馬,在原地打轉,臉上充滿了恐懼和茫然,進是死路,退……督戰隊的彎刀同樣閃著寒光。
士氣,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魔鬼……他們是魔鬼!”
“狼神拋棄我們了!”
“我不想死!讓我回去!”
絕望的哭喊聲開始在狼騎軍中蔓延,甚至壓過了火焰的咆哮。無論軍官如何嗬斥、鞭打,甚至砍翻幾個潰兵,都無法阻止這種恐慌的擴散。軍隊的崩潰,往往始於信唸的瓦解。
胡楊樹下,夏明朗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火光在他平靜的眸子裡跳躍,卻映不出一絲波瀾。他聽著遠處傳來的、敵人瀕死的哀嚎,聞著風中送來的、死亡的氣息,臉上冇有任何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戰爭,本就是你死我活。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和袍澤的殘忍。這一點,他在黑風峽,在盤蛇穀,早已刻骨銘心。
“將軍,赤兀的本陣動了!”石柱一直關注著遠處赤兀的帥旗,此刻突然低呼。
夏明朗抬眼望去,隻見赤兀所在的中軍位置,那杆代表著萬夫長權威的大纛,開始向前移動。簇擁在周圍的,是約五百名裝備最為精良、氣勢也最為凶悍的親衛騎兵。
赤兀,終於坐不住了。他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要押上自己最後的本錢,進行一場豪賭。
夏明朗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冷冽弧度。
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即將到來。赤兀的目標,毫無疑問,就是這棵胡楊樹,就是他夏明朗。
“傳令趙鐵山,按最終預案準備。”夏明朗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凜冽的殺意,“‘陣風’所屬,隨我……迎敵。”
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長劍,目光穿越熊熊烈火與滾滾濃煙,鎖定了那杆正在移動的狼頭大纛。
水火交織的煉獄,隻是開胃菜。真正的殺招,隱藏在陣眼之下,等待著自投羅網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