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邀君入甕
赤兀困獸般的咆哮在血腥的空氣中迴盪,卻得不到任何迴應。夏明朗的目光越過紛亂的戰場,如同冰冷的星辰,精準地落在赤兀那張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上。他看到了對方眼中最後一絲理智正在被瘋狂吞噬,看到了那孤注一擲的決絕。
時機,到了。
夏明朗舉起的劍,並未指向赤兀,而是輕輕向前一揮。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卻像是觸動了某個無形的樞紐。
環繞在胡楊樹周圍的“陣風”衛隊,約八十餘人,同時動了。他們冇有呐喊,冇有衝鋒,而是如同演練過無數次般,以一種極具誘惑性的姿態,開始“慌亂”地向後收縮防線,陣型看似出現了鬆動,露出了身後那棵孤立的胡楊樹,以及樹下顯得“孤立無援”的夏明朗。
“將軍!他們頂不住了!”一名殺紅了眼的親衛百夫長嘶吼道,他胳膊上插著一支弩箭,卻恍若未覺。
赤兀的心臟猛地一跳!收縮防線?陣型鬆動?是了!夏明朗畢竟兵力有限,這核心陣眼的防禦已經是強弩之末!剛纔那一連串的陷阱和弩箭,恐怕就是他們最後的手段了!隻要衝破這最後幾十步,就能……
希望,如同毒藥般瞬間注入他瀕臨絕望的心臟,將最後一絲疑慮燃燒殆儘。盤蛇穀的仇,今日連番的羞辱,以及對勝利近乎本能的渴望,徹底淹冇了他的判斷力。
“他們的陷阱用儘了!勇士們,隨我殺!斬夏明朗者,封千夫長,賞奴仆千人!”赤兀的聲音因極度興奮而尖銳刺耳,他猛地一踢馬腹,不顧身邊親衛的勸阻,如同脫韁的野馬,朝著那看似唾手可得的目標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保護萬夫長!”
“殺啊!”
殘餘的三百餘親衛,見主帥如此悍勇,也被激起了最後的凶性,嚎叫著緊隨其後,如同一股決堤的洪流,不顧一切地撞向“陣風”那看似搖搖欲墜的防線。
“穩住!放箭!”“陣風”衛隊中,一名什長聲嘶力竭地呼喊,弓弩手們進行著零星的、看似徒勞的抵抗,箭矢稀疏,準頭也似乎差了很多,不斷有“陣風”士卒在“慘叫聲”中“倒地”。
這一切,落在赤兀眼中,更是證實了他的猜想——敵人已是強弩之末!
“破陣!破陣!”赤兀狂吼著,彎刀揮舞,磕飛幾支軟綿綿的箭矢,馬蹄狠狠踏過一名“倒地”的“陣風”士卒身體(那士卒在他馬蹄踏下的瞬間微不可查地翻滾避開了要害),眼中隻剩下那棵越來越近的胡楊樹,和樹下那個似乎觸手可及的身影。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衝進來了!他們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阻礙,徹底踏入了以胡楊樹為核心,半徑不足三十步的最核心區域!
這裡地麵出奇地平整,甚至能看到胡楊樹裸露在地表、如同虯龍般的粗壯根鬚。除了幾具雙方士卒的屍體,似乎再無他物。
勝利彷彿已經在向他招手。
然而,就在赤兀以及衝在最前麵的數十名親衛騎兵,馬蹄即將踏上胡楊樹投下的陰影時——
一直靜立不動的夏明朗,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凜冬的寒風,瞬間凍結了空氣中所有的狂熱與殺意:
“甕已備好,請君入彀。”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陷坑都要沉悶、都要巨大的轟鳴,從地底深處猛然爆發!彷彿沉睡的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大口!
以胡楊樹為圓心,方圓三十步內的整個地麵,並非區域性塌陷,而是整體向下猛地一沉!不是鬆軟的流沙,也不是泥濘的沼澤,而是彷彿整個地基被瞬間抽空,形成一個巨大、規整的圓形深坑!
“不好!是陷坑!”
“地麵塌了!”
衝入核心區域的赤兀和他的親衛們,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覺得腳下猛然一空,天旋地轉!人馬失重的恐怖感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
“希津津——!”戰馬發出絕望到極點的長嘶,四肢徒勞地在空中刨動。
“啊——!”騎士們的驚呼聲被下墜的狂風扯碎。
“嘭!嘭!嘭!嘭!”
重物墜地的沉悶聲響如同擂鼓般接連響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瀕死的慘嚎!這深坑足有兩三人深,坑底並非空的,而是鋪滿了尖銳的碎石、倒插的斷裂兵器以及……密密麻麻、一捆捆用油布包裹、引線裸露的黑色物件!
赤兀在墜落的瞬間,憑藉多年征戰的本能,猛地一腳蹬在馬鐙上,試圖借力向上躍起。但他身下的戰馬下墜之勢太猛,他隻來得及將身體向上拔高了尺許,便隨著戰馬一起重重砸落!
“哢嚓!”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左腿腿骨斷裂的脆響,鑽心的劇痛瞬間淹冇了他。緊接著,是戰馬沉重的軀體壓在了他的身上,讓他幾乎窒息。
“噗——”一口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從赤兀口中噴出。
他艱難地抬起頭,視線因為劇痛和塵土而模糊。他看到周圍是同樣在坑底痛苦掙紮、呻吟的人馬,殘肢斷臂隨處可見,鮮血如同小溪般在坑底蔓延,浸濕了那些油布包裹的物件。坑壁陡峭,滑不留手,上麵佈滿了濕滑的青苔(顯然是提前潑水所致),根本無從攀爬。
而坑沿上方,那些原本“慌亂後撤”、“慘叫著倒地”的“陣風”士卒,此刻早已重新集結,一個個麵無表情地出現在坑邊,手中的弓弩、長槍,冷冷地指向坑底。他們眼神冷靜,動作整齊劃一,哪裡還有半分剛纔的“潰敗”模樣?
中計了!
徹頭徹尾的中計了!
從他們衝破外圍,到看似艱難地殺入核心,一切的一切,都是夏明朗精心編織的羅網!目的,就是將他們這支最後的精銳,引入這絕殺之坑!
赤兀猛地扭頭,看向坑沿某處。夏明朗正站在那裡,垂眸俯瞰著坑底的慘狀,目光依舊平靜,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那平靜,比任何嘲諷和怒吼都更讓赤兀感到絕望和屈辱。
他張了張嘴,想要發出最惡毒的詛咒,卻隻能咳出更多的血沫。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僅輸了戰爭,連自己的性命,也要葬送在這棵該死的胡楊樹下,葬送在這個他曾經視為螻蟻的南人手中。
請君入甕。
他這隻自以為是的“鱉”,果然乖乖地鑽進了這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之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