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葬風原
夏明朗那石破天驚的決戰決定,如同在滾燙的油鍋中投入了一塊寒冰,在“陣風”高層內部引發了劇烈的激盪。然而,當最初的震驚與不解過去,看著夏明朗那雙平靜眼眸深處不容置疑的決然,所有的質疑最終都化為了孤注一擲的信任與執行。
決戰的舞台,就此鎖定於葬風原。
在夏明朗的親自帶領下,一支由“風眼”精銳斥候、熟悉地形的沙民嚮導以及趙鐵山等核心將領組成的勘察隊,在決定做出的次日黎明,便悄然離開了月牙泉,向著東北方向的葬風原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逐漸稀疏的灌木,最終徹底冇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土黃色。葬風原,到了。
站在原野的邊緣,放眼望去,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一種顏色——蒼涼而單調的土黃。地勢總體平坦開闊,極目遠眺,幾乎看不到任何像樣的起伏,正是騎兵衝鋒的理想戰場。初升的朝陽將金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映照著地麵上細碎的沙礫和偶爾裸露的、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岩石。風,在這裡似乎永不停歇,捲起細小的沙塵,在原野上打著旋,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荒寂。
“將軍,這地方……真能打仗?”趙鐵山勒住馬韁,眉頭擰成了疙瘩,粗獷的臉上寫滿了擔憂,“這地界,狼騎的馬隊一個衝鋒就能鋪開,咱們這點人,撒進去連個浪花都掀不起來啊!”
王栓子也麵色凝重,他更關注細節:“地麵看似平坦,但沙土很鬆軟,不利於重型器械移動,對我們而言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優勢。隻是,無險可守是硬傷。”
夏明朗冇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馬,示意眾人下馬步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彷彿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用雙腳丈量、感知著這片土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任由其在指縫間流淌,感受著那獨特的細膩與乾燥。他注意到,某些區域的沙土顏色略深,踩上去的感覺也略有不同。
“挖開這裡。”他指著一處顏色異常的區域命令道。
兩名隨行的士兵立刻用隨身攜帶的工兵鏟挖掘起來。僅僅挖下去不到半米,鏟頭就碰到了堅硬的、帶著濕氣的土層,甚至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水汽滲出。
“是暗河故道!”石柱眼睛一亮,他跟隨夏明朗學習陣理,對地脈水勢尤為敏感,“將軍,這下麵曾經有河流經過,雖然地表乾涸,但深層土壤還保留著一定的濕氣,結構也與周圍不同!”
夏明朗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他時而用腳跺地,傾聽腳下的迴響;時而抓起不同區域的沙土仔細比較;時而抬頭觀察遠處那些看似隨機的、被風蝕的岩柱和土丘,以及更遠處天地相接處,那因為熱浪蒸騰而微微扭曲的地平線。
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完全依靠精神力去感知。風,在這裡變得有些詭異,並非始終朝著一個方向,而是在某些區域形成微弱的、不規則的渦流,捲起沙塵,形成一道道短暫存在的、如同鬼魅般移動的小型沙旋。
“這裡的風……有問題。”王栓子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方向很亂,時強時弱。”
“不是風有問題,”夏明朗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無形的風旋,“是這片大地本身就有問題。地下暗河故道縱橫交錯,導致不同區域的地溫、濕度乃至磁場都有細微差異,影響了近地麵的氣流。”
他走到一處看似平常的沙地,用力踩了踩,對趙鐵山道:“鐵山,你用全力往這裡跳一下試試。”
趙鐵山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後退幾步,然後猛地前衝,奮力一躍,重重落在夏明朗指定的位置。
“嘭!”一聲悶響。趙鐵山落地的瞬間,腳下那片看似堅實的沙地竟猛地向下一陷,雖然遠未到流沙的程度,但也讓他半個腳踝都陷了進去,濺起一片沙塵。
“這……”趙鐵山拔出腳,一臉驚愕,“這地是虛的?!”
“不是完全的流沙,但承載力遠不如看上去那麼強。”夏明朗解釋道,“類似這樣的區域,在這葬風原上,絕不在少數。對於高速衝鋒的重騎兵來說,這將是致命的陷阱。”
他繼續前行,來到幾處屹立在原野上的、巨大的風蝕岩柱旁。這些岩柱經曆了不知多少年的風沙打磨,形態嶙峋,底部往往堆積著大量的沙丘。夏明朗撫摸著那粗糙冰冷的岩石表麵,又看了看岩柱之間那相對狹窄的通道,眼中光芒閃爍。
“栓子,”他指向那些通道,“記下這些位置。這些天然形成的狹道,稍加改造,便是絕佳的伏擊點和火力通道。”
整整一天,夏明朗帶著勘察隊,如同最細緻的工匠,一寸寸地勘測著葬風原。他繪製了簡圖,標註出暗河故道的大致走向、地表鬆軟區域的範圍、風力異常點的位置、以及所有可以利用的天然障礙物。
夕陽西下,將整個葬風原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狂風捲起沙粒,抽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夏明朗站在一處較高的土丘上,最後一次環視這片即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土地。荒涼、死寂、充滿未知的危險。但在他的眼中,這片絕地卻彷彿活了過來。
那地下的暗河故道,是潛伏的水龍脈絡;那鬆軟的沙土地,是吞噬鐵騎的巨口;那詭異的多變之風,是擾亂敵軍耳目的妖魔;那嶙峋的岩柱狹道,是收割生命的鍘刀!
這裡,並非無險可守。這裡的“險”,不在高山峻嶺,而在於這天地自然本身!他要做的,不是建造城牆,而是將這天地之力,引導、激發、融合,化為一座前所未有的、活著的——天地殺陣!
“葬風原……”夏明朗迎著風,衣袍獵獵作響,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從今往後,世人將記住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它埋葬了自由之風,而是因為它……葬送了狼騎的野心!”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後一眾將領:“回營!佈陣!”
決戰的舞台已經選定,接下來,便是將這死亡之地,精心佈置成埋葬強敵的墳墓。一場以天地為棋盤、以五萬大軍為棋子的曠世棋局,即將在這葬風原上,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