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聽風
隊伍在戈壁中行進了約莫兩個時辰。
夕陽將眾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射在起伏的沙丘上,如同移動的剪影。
白日的酷熱正緩慢消退,但跋涉的疲憊和傷處的隱痛開始侵襲每一個人。
腳步變得沉重,喘息聲粗重起來,隊伍的氣氛也漸漸從出發時的決然,轉向一種沉悶的壓抑。
對未知前路的憂慮,如同無聲的蛛網,纏繞在心頭。
走在最前的夏明朗,腳步依舊穩定。
他忽然停了下來,抬起手,示意全軍止步。
眾人依令停下,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戈壁灘,除了零星幾叢頑強的駱駝刺,並無特殊之處。
夏明朗轉過身,麵向隊伍。
他的臉色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愈發蒼白,但眼神卻清亮如洗。
“所有人,原地坐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閉上眼睛。”
士兵們麵麵相覷,不知這位年輕的先生意欲何為。
但經曆了鐵山堡一役,無人再敢質疑他的任何指令。
眾人依言席地而坐,閉上了眼睛。
一時間,隻能聽到風掠過戈壁的嗚咽,以及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靜心,勿躁。”夏明朗的聲音再次響起,平和而悠遠,彷彿與這戈壁的風融為了一體,“試著,去‘聽’風。”
聽風?
士兵們更加困惑。
風有什麼好聽的?
除了吵,就是灌一嘴沙子。
夏明朗似乎知道他們的疑惑,緩緩引導:“莫去聽風聲之大小,去聽其‘形’,辨其‘質’。聽它穿過前方那片石林時,聲音是否變得尖利急促?那意味著,三裡之外,必有狹窄隘口,風過其隙,故聲如刀削。”
一些感官敏銳的士兵,聞言不由得側耳細聽。
果然,順著風向仔細分辨,那嗚嗚的風聲中,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更加尖銳的嘶鳴,來自正前方。
“再聽,”夏明朗繼續道,他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引導著眾人的感知,“此刻拂過你們麵頰的這道風,與半刻鐘前相比,是否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涼意與濕意?”
眾人努力感受著。
戈壁的風向來是乾燥灼熱的,但經夏明朗這一提醒,似乎……似乎真的有那麼一絲不同?
那感覺太過細微,如同錯覺。
“此風,來自左前方。”夏明朗伸手指向東北方向,“循此方向前行五裡,仔細搜尋沙丘背陰處與紅柳叢生的窪地,或有地下暗河痕跡,可能找到些許濕沙,甚至……滲水之地。”
地下暗河?滲水?
這話如同在乾涸的心田投下了一顆石子!
水,是他們在戈壁中生存下去最關鍵的資源!
趙鐵山猛地睜開眼睛,看向夏明朗所指的方向,眼中充滿了震撼與難以置信。
他自認是沙漠中的老斥候,辨蹤尋跡是一把好手,但也絕無可能僅憑“聽風”,就如此精準地判斷出數裡外的地形乃至水源跡象!這已近乎神技!
“先生,此言當真?”趙鐵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夏明朗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派兩名機靈的斥候,依我所指方向前去查探。大軍在此稍作休整,等待回報。”
“是!”趙鐵山毫不猶豫,立刻點了兩名最得力的手下,低聲囑咐一番。
兩名斥候將信將疑,但還是迅速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隊伍暫時停了下來,眾人依舊閉目坐著,嘗試著按照夏明朗的方法去“聽”風。
起初隻覺得一片混沌,但心靜下來之後,那原本單調的風聲,似乎真的開始呈現出不同的“麵貌”——掠過平坦沙地的沉悶,擦過岩石棱角的尖嘯,甚至能隱約感覺到不同方向吹來的風,那細微的溫度和濕度差異。
這是一種全新的、從未有過的體驗。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這片看似死寂的戈壁,並非全然無聲,它一直在“訴說”,隻是他們從未懂得如何去“傾聽”。
約莫半個時辰後,就在夕陽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刻,遠方出現了兩個狂奔而回的身影,正是那兩名斥候!
他們臉上帶著極度興奮和不可思議的神情,還未跑到近前,就揮舞著手臂,用嘶啞的聲音激動地大喊:
“找到了!先生!找到了!”
“真的有隘口!就在三裡外!和先生說的一模一樣!”
“水!我們找到濕沙了!在一處紅柳根下,往下挖了不到一尺,沙土就變得冰涼濕潤!絕對有地下水!”
轟!
整個隊伍瞬間沸騰了!
所有士兵都睜開了眼睛,臉上寫滿了狂喜和徹底的敬畏!
他們看向那個依舊平靜站立在夕陽餘暉中的年輕身影,目光灼熱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如果說鐵山堡的勝利,讓他們見識了陣道的殺戮之威,那麼此刻,這“聽風辨位,遙指水源”的手段,則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陣道另一種玄奧——那是與天地溝通,於絕境中尋覓生機的無上智慧!
趙鐵山快步走到夏明朗麵前,這一次,他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單膝跪地,抱拳道:“先生神技!趙鐵山……服了!”
身後,一百多名士兵,也齊刷刷地再次跪倒一片。
這一次,不再是出於對力量的恐懼或感激,而是發自內心的、對知識和智慧的頂禮膜拜。
夏明朗虛抬了一下手,示意眾人起身。
“陣道之基,在於感知。感知天地之勢,萬物之息。風,不過是其中最易捕捉的一種。”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今日,隻是一個開始。想要在這片死地活下去,你們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而虔誠的臉。
“休息夠了,繼續前進。目標,前方隘口,今夜在那裡宿營。”
命令下達,無人再有疑慮。
隊伍再次啟程,每個人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眼神中也煥發出一種名為“希望”的光彩。
風,依舊在吹。
但此刻,這風聲聽在眾人耳中,不再是無意義的噪音,而是蘊含著指引與生機的、天地間最古老的語言。
而能夠解讀這種語言的,唯有他們前方,那位名為夏明朗的年輕陣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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