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甦醒
時間,在忘憂城日升月落、喧囂與寂靜的交替中,又滑過了十日。
這十日裡,“回春堂”內院的氣氛,經曆了一場從絕望的穀底,到希望萌生,再到忐忑等待的緩慢爬升。九轉還魂丹的藥效,如同最精妙的工匠,在夏明朗近乎崩壞的身體和神魂廢墟上,進行著緩慢而堅定的修複。
他臉上的死灰色已完全褪去,雖然依舊蒼白,卻隱隱透出了一絲屬於活人的生氣。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胸膛的起伏有力了許多。最明顯的是,他那緊蹙了不知多少時日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陷入了真正安穩的沉睡。
墨老大夫每隔三日前來複診,枯瘦的手指搭在夏明朗腕間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那一直緊鎖的白眉也漸漸舒展開來。最後一次複診時,他甚至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近乎驚異的神色,撚著鬍鬚喃喃道:“奇哉……神魂穩固,煞氣蟄伏,生機複燃……這固本培元的方子,竟有如此神效?還是說……”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王栓子和趙鐵山一眼,留下幾句“靜待其變,勿要驚擾”的囑咐,便提著藥箱離開了。眾人心知肚明,真正的功勞,在於那枚來曆不明的神丹。
趙鐵山依舊每日外出,試圖尋找更多對神魂有益的藥材,雖然收穫寥寥,但心態已截然不同,不再是絕望的奔波,而是充滿了期盼的搜尋。王栓子則更加謹慎地處理著內外事務,將小院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石柱日夜守在夏明朗榻前,觀察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心中對那贈藥之人的感激與好奇,也與日俱增。
第十一日的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病房內投下溫暖而斑駁的光影。
石柱正按照慣例,用溫水浸濕的軟布,小心翼翼地為夏明朗擦拭臉頰和手臂。當他擦拭到夏明朗放在身側、一直無力虛握的右手時,指尖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力道!
那力道很輕,像是無意識的神經反射。
但石柱的身體卻猛地僵住了!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夏明朗的手指。
一秒,兩秒……
就在他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時,夏明朗那修長卻消瘦的手指,又極其輕微地動彈了一下!這一次,更加清晰!
“將……將軍?”石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幾乎要哭出來。
彷彿是迴應他的呼喚,夏明朗那濃密如鴉羽的睫毛,開始輕微地顫動起來,如同掙紮著要破繭而出的蝶。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其沙啞、幾不可聞的悶哼。
這細微的動靜,卻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響!
“將軍!將軍動了!”石柱再也抑製不住,激動地朝著門外大喊,“山哥!栓子哥!快來!將軍好像要醒了!”
急促的腳步聲瞬間從外麵傳來,趙鐵山和王栓子幾乎是撞開門衝了進來,臉上充滿了狂喜與不敢置信。
三人圍在榻邊,連呼吸都放輕了,目光死死鎖定在夏明朗臉上。
在三人灼熱的目光注視下,夏明朗眼睫顫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最終,在掙紮了彷彿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後,他那緊閉了不知多少時日的眼簾,終於艱難地、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初時,那眼神是渙散的、茫然的,冇有焦點,彷彿蒙著一層厚厚的陰翳,對不上任何人的視線。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適應了屋內昏暗的光線,瞳孔緩緩轉動,茫然地掃過圍在床邊的三張激動得近乎扭曲的臉龐。
“……鐵……山……?”一個乾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極其微弱地從他唇間逸出,帶著濃重的疑惑和不確定。
“是俺!是俺啊將軍!”趙鐵山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噗通一聲跪倒在榻前,緊緊抓住夏明朗那隻有了些許溫度的手,泣不成聲,“您醒了!您終於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王栓子也是眼圈通紅,背過身去,用力抹了一把臉,肩膀微微聳動。石柱更是早已淚流滿麵,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夏明朗似乎被趙鐵山的哭聲喚回了一些神智,渙散的目光漸漸凝聚,依次辨認出趙鐵山、王栓子和石柱。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因為太過虛弱,隻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氣音。
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枕邊——那裡,空無一物。丹藥已被服下,玉瓶已被趙鐵山謹慎地收了起來。但那張畫著雲紋的紙條,因為材質普通,趙鐵山並未特意收起,隻是隨意地放在了旁邊的小幾上。
夏明朗的視線,定格在了那張小小的紙條上。當他的目光觸及那朵簡筆的、流雲形態的圖案時,他那雙剛剛恢複些許清明的眸子,猛地一縮!
原本虛弱的身體,似乎因這巨大的情緒波動而激起了一絲力氣。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眼神中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複雜難言的悸動。
他掙紮著,想要抬起手,指向那張紙條,卻因為無力而隻能微微抬起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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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他用儘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一個字,目光死死盯著趙鐵山,充滿了詢問。
趙鐵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連忙從懷中掏出那個已經空了的瑩白玉瓶,又指了指小幾上的紙條,聲音哽咽地解釋道:“將軍,您昏迷的時候,有人夜裡送來這個丹藥和這張紙條。就是這丹藥,把您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我們……我們也不知道是誰,隻留下了這個……”
夏明朗的目光,從玉瓶移到那張紙條上的雲紋,久久冇有移開。
那朵雲,他太熟悉了。那是紀昕雲年少時,最喜歡在他沙盤推演的地圖上,標記己方兵力時,隨手畫下的符號。她說,雲無形無定,聚散無常,卻可遮天蔽日,亦可潤物無聲,像極了用兵之道。
是她。
果然是她。
在斷魂峽放他們一條生路的是她。
在他瀕死之際,冒險送來救命靈丹的是她。
會留下這朵雲作為唯一印記的,也隻能是她。
百感交集,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初醒的虛弱與茫然。愧疚、感激、思念、擔憂……種種情緒洶湧澎湃,衝擊著他脆弱的心神,讓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濕熱。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那複雜難言的情緒強行壓下。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已恢複了平靜,隻是深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波瀾。
他冇有再追問關於丹藥和紙條的任何細節,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對著那朵雲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一切,儘在不言中。
甦醒,不僅僅是生命的迴歸,更是某些情感的確認與復甦。而這確認,在此時此刻,卻顯得如此沉重,如此……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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