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七皇子詔書
王都驚變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邊境軍民中悄然蔓延,帶來的是無儘的惶恐與猜測。而這份不安,在第三日午後,被一隊風塵仆仆、卻趾高氣揚的騎士推向了頂點。
鎏金鞍韉,杏黃旗號,正是七皇子姬烈一係的標識。為首的使者身著內侍監服色,麵白無鬚,眼神銳利,在一隊精銳玄甲衛的護衛下,徑直闖入紀昕雲的北大營,如入無人之境。
“七殿下詔書到!北線指揮使紀昕雲,跪接!”
使者尖細的嗓音在帥帳前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所有北軍將領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這態度,與其說是宣詔,不如說是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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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帳內,炭火劈啪。
紀昕雲端坐主位,一身常服,未著甲冑,但腰背挺直如鬆。麾下主要將領分列兩側,人人手按佩劍,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那內侍使者手捧一卷明黃詔書,昂然而入,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紀昕雲身上,嘴角扯出一絲程式化的笑意:“紀將軍,彆來無恙?咱家奉七殿下之命,特來宣詔。”
他刻意頓了頓,等待紀昕雲起身行禮。然而,紀昕雲隻是平靜地看著他,並未動作。
使者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壓下,展開詔書,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子監國姬烈,諭北線指揮使紀昕雲:逆賊姬恒,勾結權宦,篡改遺詔,禍亂宮闈,罪不容誅!今本王承天命,清君側,靖國難。聞卿鎮守北疆,素有忠義,麾下皆百戰精銳。特命卿即刻率本部兵馬,回師王都,勤王平亂!沿途州府,皆需配合……”
詔書詞藻華麗,將八皇子姬恒打為“逆賊”,而七皇子則以“監國”自居,命令紀昕雲率軍南下“勤王”。這本身已在預料之中。
然而,接下來的內容,卻讓帳內所有將領勃然變色。
“……逆黨夏明朗,盤踞邊境,擁兵自重,實為國之大患!卿此行,當嚴加監視,若其有異動,或抗命不遵,可……伺機控製,乃至便宜行事!事成之後,卿當為首功,封侯之賞,指日可待,家族榮寵,綿延不絕!欽此!”
“伺機控製!便宜行事!”
這八個字,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向帳內眾人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這已不僅是命令,更是**裸的離間與誘惑!以“女侯”之位和家族榮華,誘惑紀昕雲對剛剛並肩作戰、穩定了邊境的夏明朗下手!
使者唸完,合上詔書,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笑容,向前遞出:“紀將軍,接詔吧?七殿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如今王都局勢已定,八皇子負隅頑抗,敗亡隻是時間問題。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紀昕雲身上,呼吸粗重。有人麵露憤慨,有人眼神閃爍,更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
紀昕雲依舊坐著,目光低垂,落在麵前的地圖上,那上麵清晰地標註著落鷹坪與北大營的位置,以及雙方聯合巡邏的路線。她的手,輕輕按在腰間那柄伴隨她多年的佩劍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南下“勤王”?將刀鋒對準夏明朗?
她彷彿能看到,若接下此詔,邊境剛剛恢複的生機將瞬間毀於一旦,黑水河畔將再度燃起戰火,而這一次,將是自己人與自己人的廝殺!那些剛剛安定下來的流民,那些往來穿梭的商旅,還有……落鷹坪上那個青袍身影……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帳簾被無聲掀起。
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平靜地站在帳口。冇有通報,冇有阻攔,他就那樣走了進來,如同隻是來參加一次尋常的軍議。
是夏明朗。
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青袍,神色澹然,目光掃過帳內緊繃的眾人,最後落在使者手中那捲明黃詔書上,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他聲音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自顧自地走到帳中一側空著的席位,拂衣坐下,彷彿隻是來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鬨。
使者的臉色瞬間變了。他認得夏明朗,或者說,認得這副打扮和這份氣度。七皇子詔書中要“監視”、“控製”甚至“便宜行事”的目標,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北軍帥帳,而且……無人阻攔?!
“夏、夏明朗!你竟敢擅闖軍事重地!”使者色厲內荏地喝道,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他身後的玄甲衛也瞬間緊張起來,手按刀柄。
夏明朗卻看都冇看他一眼,目光轉向主位上的紀昕雲,平靜地問道:“紀將軍,有詔書?”
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帳內的空氣彷彿徹底凍結了。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抉擇,在這一刻,如同被無形的大手,猛然推到了紀昕雲麵前。
七皇子的使者,代表著“大義”名分和未來的榮華富貴,以及違逆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夏明朗的存在,代表著邊境的現實、共同的利益,以及那份難以言說卻真實存在的信任與默契。
她手下的將領們,眼神複雜,等待著她的決定。這個決定,將不僅僅關乎她個人的命運,更關乎整個北軍的未來,關乎這片邊境之地的存亡。
紀昕雲緩緩抬起頭,她的目光越過那捲刺眼的詔書,越過臉色變幻的使者,與夏明朗平靜無波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間,似乎有千言萬語,又似乎什麼都不必說。
她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