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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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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蘇家的碑

大周仙官 · 未知

蘇家村的打穀場,今夜篝火通天。

幾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咕嘟咕嘟地燉著大塊的豬肉和整雞,濃鬱的肉香混雜著劣質老酒的辛辣味,在夜風中肆意流淌。

這是蘇家村這幾年來最熱鬨的一夜。

蘇海坐在主桌的正中央,身上那件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青綢馬褂,此刻也沾了些酒漬,領口微微敞開。

「蘇老爺,我敬您!您生了個好兒子,咱們蘇家村這回是真的要在十裡八鄉露臉了!」

「是啊,蘇老爺,以後咱們村,腰桿子都比別人硬三分!」

一杯杯酒敬過來,一聲聲恭維話灌進耳朵裡。

蘇海來者不拒,臉上掛著謙和的笑,但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卻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漣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個打穀場。

那時候,他剛剛決定變賣家裡最好的四十畝水田,送年幼的蘇秦去縣裡的道院蒙學。

請訪問.

那時候,冇人敬他酒。

那些相熟的族親,也是這般圍著他,但眼中卻是掩飾不住的惋惜與不解。

「海哥,你這是把錢往水裡扔啊。

咱們就是地裡刨食的命,那修仙是天上的事,哪裡是咱們能攀得上的?」

「有這錢,在鎮上盤兩個鋪麵,給娃置辦點產業。

哪怕是以後當個收租的富家翁,也比去爭那個虛無縹緲的仙緣強啊。」

那些話,並非惡語,而是帶著最樸素、最現實的關切。

在莊稼人的眼裡,看得見摸得著的土地纔是根,把家底掏空去賭一個萬中無一的機會,那是敗家。

蘇海當時隻是笑,冇反駁,也冇解釋。

他知道自己冇什麼大本事。

他蘇海,不過是這蘇家村泥潭裡一隻稍微壯實點的青蛙。

這輩子最大的能耐,也就是守著這百十畝地,在這一方小小的井底打轉。

但他不甘心。

因為某次去縣城送糧,他偶然抬起頭,窺見了井口外那一角浩瀚無垠的蒼穹。

看見了那些禦風而行的仙師,看見了那種即便是一縣富商都要低頭哈腰的威嚴。

那一刻他就想,哪怕拚儘這一身血肉,把自己墊在腳底下,也要把兒子托舉起來,讓他跳出這口井,去看看外麵的天。

如今……

蘇海低下頭,看著杯中搖曳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老兄弟們,你們都錯了。」

「這把,是我贏了。」

正感慨間,一陣喧鬨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隻見幾個婦人挎著籃子,有些侷促地擠到了主桌前。

蘇大山的老婆滿臉堆笑,把那隻被綁了翅膀、還在咯咯叫的老母雞往蘇海麵前送:

「蘇老爺,秦少爺既然回學堂了,這東西給您也是一樣的。

這是自家養的,給少爺補補腦子。」

旁邊二牛的娘也遞過來一籃子裹著泥的鹹鴨蛋:

「這是俺醃了半年的,個個流油,少爺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還有人拿著自家納的千層底,有人提著剛從山上采的野山菌。

東西都不值錢,甚至帶著土腥味,但每一件上麵,都沾著手心的汗,帶著滾燙的心意。

蘇海連忙站起身。

他並冇有因為自己是地主老爺就端著架子,而是雙手扶住那隻裝著老母雞的籃子,神色溫和,卻堅定地推了回去。

「大山媳婦,二牛娘,還有各位鄉親。」

蘇海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體麵:

「大家的心意,我都替秦兒記下了。但這東西,我不能收。」

「蘇老爺,您這是嫌棄……」

「不是嫌棄。」

蘇海搖搖頭,打斷了大山媳婦的話:

「秦兒走的時候特意囑咐過,這雨,是他作為晚輩給各位叔伯嬸孃儘的一點孝心,也是他修行的功課。

若是收了東西,那這性質就變了,成了買賣。

咱們一家人,不做買賣。」

蘇海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

「再說了,他是他,我是我。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

哪有老子替兒子收禮的道理?

這東西你們拿回去。真要給,等下次他回來,你們親手塞給他。

到時候他要是敢不收,嫌棄你們東西不好,我幫你們罵他!拿著棍子抽他!」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鄉親們的麵子,又堅守了自己的底線,還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玩笑與親近。

「蘇老爺……」

蘇大山的老婆愣住了,抱著籃子的手微微發顫,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周圍的鄉親們也都沉默了,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是這村裡最大的地主,擁有一百多畝良田。

這村裡有三成的人,包括蘇大山、二牛他們,都是靠租種他的地過活的佃戶,是長工。

在別的村,地主老爺那是天,是能對他們吆五喝六、稍微不順心就加租子逼死人的主兒。

可蘇海不一樣。

這麼多年來,他從未對誰紅過臉。

他讓那個將來要當神仙的兒子,管他們這些泥腿子叫「庚子叔」,叫「二牛哥」。

逢年過節,他會免去村裡孤寡老人的租子;

這幾年大旱、蟲災,別的地主都在逼債,隻有他,不僅減了租,還開倉放糧,把自家存的陳米拿出來接濟大家。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道,他是個異類。

他給足了手底下這些長工、佃戶尊嚴,把他們當成了真正的親人去處。

「蘇家父子……真的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人群中,不知是誰低聲感嘆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哽咽。

蘇海聽到了,卻隻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冇什麼大道理。

他隻是覺得,既然生在蘇家村,既然肩膀上比別人多長了幾兩肉,既然家裡比別人多幾畝地,那能多抗些擔子,就多抗些。

這便是血濃於水的鄉情,也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脊樑。

……

酒過三巡,一陣沉穩而有節奏的柺杖觸地聲傳來。

「咚、咚、咚。」

原本喧鬨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位鬚髮皆白、穿著青綢馬褂的老者,在一群族老的簇擁下,緩緩走來。

那是三叔公。

蘇家村輩分最高的人,也是這一支最為正統的一脈。

「三叔公。」

蘇海連忙整理衣衫,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將老人引到主位。

待三叔公落座,蘇海給身後的福伯使了個眼色。

福伯轉身招了招手。

隻見兩個精壯的家丁,抬著一個被紅布蓋住的、足有半人高、桌麵寬的物件,吃力地走了上來。

「咚!」

物件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海走上前,一把掀開紅布。

「嘩——」

一塊通體如墨、隱隱泛著青光的不規則巨石顯露在眾人麵前。

石麵雖然未經打磨,卻光滑如鏡,彷彿能映照出歲月的滄桑。

蘇海神色誠懇:

「三叔公,秦兒這次回來,多虧了族裡照拂。

我知道您老一直惦記這塊石頭,以前我捨不得,總覺得這是個稀罕物件,留著是個念想。

如今秦兒爭氣,我也想通了。

寶劍贈英雄,這石頭,合該放在您老手裡。」

三叔公看著那塊巨石,那隻枯瘦如樹皮的手,顫巍巍地伸出,指尖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石麵。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海娃子,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塊石頭嗎?」

三叔公忽然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蘇海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侄兒不知,隻當是您老人家喜歡這風雅之物。」

三叔公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一大把年紀了,哪還懂什麼風雅。

我是想修族譜啊。

這幾年世道亂,風雨飄搖,我怕啊。

怕哪天一場大難下來,蘇家村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這石頭大,正好能把咱們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麵,給後人留個根。」

蘇海聞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杯中的酒液灑出了幾滴。

他一直以為三叔公求購這石頭是為了收藏,是為了附庸風雅。

他甚至還曾私下裡腹誹過,覺得老人家這麼大年紀了還玩物喪誌。

可誰能想到,這背後竟然藏著如此沉重的家族使命。

他沉默許久...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三叔公……您怎麼不早說啊。

您要是早跟我說是為了修族譜,是為了給咱蘇家村留根,我蘇海哪怕是再捨不得,也早就雙手奉上了。

我……我有愧。」

三叔公擺了擺手,看著蘇海那懊悔的模樣,眼神溫和:

「不怪你,是我冇說透。

這些年你減租、放糧,哪樣不是真金白銀?

秦娃子讀道院三年,你又給出去多少銀子?

你的銀子有用。

照拂鄉親要銀子,秦娃子修行更要銀子。

而我老了,一隻腳都邁進棺材了。

我的錢除了修這死物,也冇別的用處了。」

說著,三叔公的手指在石頭上摩挲了許久,最終,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抬回去吧。」

三叔公擺擺手。

蘇海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三叔公,眼神滿是複雜。

「海娃子,你跟我透個底。」

三叔公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此刻卻像鷹隼一般盯著蘇海,聲音低沉而尖銳:

「你這時候把這心頭肉拿出來,是不是秦娃子在道院裡……缺錢了?」

蘇海低下了頭,沉默良久,才苦澀一笑:

「什麼都瞞不過您老。

秦兒要考二級院,那是鯉魚躍龍門,處處都要打點。

今年遭了災,家裡現銀確實有些……」

「糊塗!」

三叔公低喝一聲,雖然是在罵,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心疼。

他從袖口的夾層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疊有些泛黃的銀票,不由分說地塞進蘇海手裡。

「這是五十兩。」

三叔公按住蘇海想要推辭的手,聲音沙啞:

「別嫌少,這是我那點棺材本了。你拿著!」

「這石頭,若是以前,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族譜,我豁出老臉也要跟你討。

但現在,不需要了。」

老人抬起頭,看向遠處漆黑的夜空,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咱們總想著刻碑,想著留名,是怕被人忘了,怕根斷了。

可現在我想明白了。

最好的碑,不是石頭,是人!」

他指了指縣城的方向,聲音微顫,帶著幾分釋懷:

「秦娃子,就是咱們蘇家村最好的碑!

隻要他立住了,隻要他能在那道院裡出人頭地,咱蘇家村的名字,就能響亮一百年!

石頭是死的,人是活的。

為了塊死石頭,耽誤了活人的前程,那就是本末倒置!

這錢,就是給咱蘇家村『修族譜』的!

你若是不收,那就是想斷了咱們的根!」

蘇海捏著那疊帶著老人體溫、甚至帶著一股陳舊黴味的銀票,隻覺千斤重擔壓在心頭。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錢。

這是這位老人一生的心血,是他對家族延續最深沉的執念,更是他對蘇秦那份毫無保留的期盼與信任。

蘇海的嘴唇顫抖著,剛想開口說什麼,卻被三叔公直接打斷。

「行了!」

三叔公擺了擺手,不容置疑地堵住了蘇海的話頭,隨即臉色陡然一板,手中的柺杖重重地在地上頓了頓。

「咚!」

這一聲悶響,讓主桌乃至周圍幾桌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三叔公環視四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此刻滿是嚴肅與威嚴。

「我今天來,除了這事,更重要的是來說說你的!」

三叔公指著蘇海的鼻子,厲聲喝道:

「蘇海!你糊塗啊!」

蘇海連忙垂手聽訓,手裡還緊緊攥著那疊銀票,不敢再提退還的事。

「秦娃子孝順,那是他的心意。

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三叔公痛心疾首:

「下個月就是大考!那是咱們全族幾代人盼來的機會!

這時候,他哪怕是一炷香的時間,那也是金子做的!

是用來溫書、練功的!

你竟然讓他回來給這幾百畝地下雨?

他嘴上說冇事,說是修行,那是寬你的心!

萬一要是累著了,傷了神,或者是因為這幾天耽誤了功課,少學了一個法術,最後差了那麼一絲冇考上……

你蘇海就是咱們蘇家村的罪人!你拿什麼賠給列祖列宗?!」

這番話罵得極重,卻也罵醒了在場的所有人。

剛纔大家還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後怕。

是啊,為了這幾口吃的,若是毀了蘇秦的前程,那纔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蘇海滿臉愧色,連連點頭:

「三叔公教訓得是,是我糊塗,是我思慮不周。」

罵完了蘇海,三叔公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在旁人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來。

老人雖然身形佝僂,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卻顯出一種如老鬆般的堅韌。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滿臉通紅、手裡還端著酒碗的漢子們。

聲音雖然蒼老,卻在這夜空下傳得很遠,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鄉親們!」

三叔公的聲音雖然蒼老,卻在這夜空下傳得很遠,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秦娃子心善,惦記著咱們。

這幾場雨,救了地裡的莊稼,也救了咱們的命。

咱們都是冇什麼本事的泥腿子,幫不上他在道院裡的忙,更給不了他什麼助力。

但是!」

三叔公手中的柺杖再次狠狠頓地,激起一片塵土:

「咱們絕不能給他拖後腿!」

「王家村截水的事,我也聽說了。

既然秦娃子給咱們下了雨,地裡暫時不缺水了,那咱們就有了底氣。

這幾天,咱們不去跟王家村搶水。

青河裡那點水,咱們不取,就全留給他們王家村。

這算是咱們蘇家村給他們留的一條活路,也是給秦娃子積的德!

冇了咱們爭,他們這幾天也能緩過氣來,不至於再像瘋狗一樣拚命!」

三叔公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

「但是,莊稼是要一直喝水的!

秦娃子的雨,那是救急,不是長久之計!

咱們不能指望著秦娃子天天回來給咱們下雨,那是耽誤他的前程!

過幾天,等地裡再旱了,咱們再去青河挑水!

到時候,若是他們王家村的人還不識抬舉,還敢霸著水源不放,還敢欺負咱們蘇家村冇人……」

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是從舊社會風風雨雨裡活過來的,老人特有的凶悍與護短:

「告訴他們!

咱們已經仁至義儘了!

真要拚命……

可不止他們王姓人敢死!

咱們蘇家村,為了秦娃子的前程,為了這口氣,為了活下去,就算把這把老骨頭填進去,也絕不含糊!」

「好!」

「三叔公說得對!」

「咱們不能給秦娃子丟人!」

「跟他們乾到底!絕不讓秦娃子分心!」

台下的漢子們一個個紅了眼,揮舞著拳頭,吼聲震天。

蘇海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站在高處、雖然年邁卻依舊挺直脊樑的三叔公。

看著台下那些群情激奮的族人,又低頭看了看那塊被紅布重新蓋住的巨大留青石。

他似乎找到了...

這塊石頭,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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