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崩潰
舊水廠的蓄水池裡,空氣沉悶得像密不透風的鐵罐頭。阿武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頭,指甲深深嵌進頭發裡,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從喉嚨裡擠出來。他麵前攤著個摔碎的收音機,是張澈教他組裝的,剛才試圖改裝訊號發射器時,手一抖摔在了地上,零件散了一地,像他此刻碎成渣的心態。
“都怪我!”阿武猛地站起來,一腳踹在旁邊的舊木箱上,箱子裡的零件嘩啦啦散了一地,“我就是個廢物!連個訊號發射器都做不好!張澈哥的仇報不了,現在連大家都要跟著我一起等死!”
他的聲音嘶啞,眼眶紅得嚇人,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顯然是被連日的壓抑逼到了臨界點。
老周想勸他,剛張了張嘴,就被林劫拉住了。林劫知道,現在任何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的——阿武心裡的愧疚像雪球,從張澈犧牲那天起就越滾越大,現在被斷水斷糧、通訊隔絕的絕境一逼,終於徹底崩了。
小雪的淡藍色光暈縮在載體最角落,監測儀的螢幕上,意識波動曲線像被狂風席捲的海麵,亂得沒有一點規律。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氣若遊絲的顫音:“哥……我撐不住了……曉妹妹的意識在褪色,我幫不了她……我的能量也快耗儘了……”
光暈微弱得隨時會熄滅,秦教授緊急加裝的能量模組已經亮了紅燈,這是意識載體即將崩潰的預警。
曉妹妹蜷縮在江哲懷裡,眼睛緊閉,眉頭擰成一團,嘴裡不停唸叨著胡話:“彆抓我……我不是怪物……我想回家……”
她的意識在持續的情感乾擾下,再次出現了紊亂,之前被修複的記憶碎片開始鬆動,整個人陷入了半昏迷狀態。江哲緊緊抱著她,手忙腳亂地想喂她點水,可曉妹妹牙關緊閉,根本咽不下去。
“都怪我!是我沒保護好你!”江哲的聲音帶著哭腔,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拳。他恨自己沒用,每次遇到危險,都隻能眼睜睜看著妹妹受苦,連一點保護她的能力都沒有。
李嬸坐在一旁,默默流淚。她懷裡揣著劉叔偷偷送來的最後半塊饅頭,想遞給江哲,卻又縮了回去——這點東西,根本不夠塞牙縫,給誰都顯得杯水車薪。昨天她偷偷去南頭老井取水,看到劉叔被監管局的人按在地上打,就因為給他們送過物資。劉叔的慘叫聲,到現在還在她耳邊回響,讓她心裡又疼又怕。
秦教授趴在操作檯上,雙手撐著額頭,蒼老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麵前的“方舟”資料監測屏上,好幾條意識碎片的訊號曲線在持續下滑,其中就包括張澈妹妹的那一塊。陳默留下的修複方法需要特殊的儀器和穩定的能源,現在水廠斷電斷網,他就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好不容易保住的意識碎片,一點點走向消散。
“對不起……對不起……”老教授反複唸叨著,眼淚滴在鍵盤上,暈開了小小的水痕。他想起了自己的學生,當年和張澈一起在蓬萊做研究,最後因為反對意識實驗,被秘密處理了。他一直想為學生們討回公道,可現在,連眼前的意識樣本都保護不了。
林劫靠在生鏽的鐵門上,手裡攥著父母留下的“海之錨”金屬盒,指節被捏得泛白。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全是身邊人的哭聲、自責聲,像無數根針,紮得他神經劇痛。他想大吼,想發泄,想衝出去跟監管局的人拚了,可理智告訴他,不能衝動——隻要他一動手,所有人之前的堅持都將白費。
就在這時,蓄水池的鐵門被“哐當”一聲踹開。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是趙承安的副手,王坤。他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播放著一段視訊,正是沈硯被綁在椅子上的畫麵。
“林劫,看看你們的救星。”王坤冷笑一聲,把平板電腦扔在地上,“沈硯試圖調查我們,已經被我們抓住了。她倒是硬氣,不肯開口,不過沒關係,隻要你們交出‘方舟’和‘海之錨’,我可以考慮放她一條生路。”
視訊裡,沈硯的臉上滿是傷痕,胸前的獬豸徽章被踩碎,卻依舊死死咬著牙,眼神裡沒有一絲屈服。可這畫麵,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姐姐……”小雪的光暈猛地閃爍了一下,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光暈瞬間黯淡下去,徹底沒了動靜。
“小雪!”林劫瘋了一樣衝過去,抱起載體,手掌緊緊貼著壁麵。冰涼的玻璃下,沒有了之前的光暈,沒有了意識波動,像個沒有生命的空殼。秦教授趕緊撲過來,連線上備用儀器,螢幕上隻顯示著一行冰冷的提示:“意識訊號消失,載體進入休眠狀態。”
“不可能!”林劫的聲音嘶啞,抱著載體的手不停發抖,“她昨天還說要去看海,還說要幫張澈妹妹修複碎片,她怎麼能睡過去!秦教授,你快救她!快啊!”
他抓住秦教授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老教授的骨頭。
秦教授搖了搖頭,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是能量耗儘,加上意識受到劇烈衝擊,才進入休眠的。沒有特殊的能量源和修複儀器,我……我救不了她。”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碎了林劫最後的防線。他癱坐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小雪的載體,眼淚像決堤的洪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這種徹底的絕望——第一次是父母去世,第二次,是小雪的意識消失。
老周看到林劫崩潰,心裡的火氣和絕望也徹底爆發了。他猛地抄起鋼管,朝著王坤衝過去:“我殺了你們這群雜碎!”
鋼管帶著風聲,狠狠砸向王坤的腦袋。王坤早有防備,側身躲開,身後的手下立刻掏出電磁槍,對著老周的腿射出一道藍光。
老周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腿上傳來鑽心的劇痛,鋼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老周!”阿武嘶吼著衝過去,抱住一個製服人員的腿,狠狠咬了一口。那人疼得大叫,一腳將阿武踹飛出去。阿武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卻還是掙紮著爬起來,再次衝了上去。
江哲也抱著曉妹妹,擋在眾人麵前,眼神裡滿是瘋狂:“想抓他們,先踏過我的屍體!”
曉妹妹似乎被這混亂的場麵刺激到了,突然睜開眼睛,朝著製服人員尖叫起來,聲音裡帶著強烈的意識波動。
王坤被曉妹妹的尖叫震得耳膜發疼,臉色一沉:“給我動手!把他們都抓起來,‘方舟’資料和那個載體,都給我帶回去!”
製服人員一擁而上,秦教授想護住操作檯上的“方舟”資料裝置,卻被人一把推倒在地,眼鏡摔得粉碎。林劫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老周被按在地上,看著阿武被毆打,看著秦教授被欺負,看著江哲抱著曉妹妹在苦苦支撐,心裡的絕望像岩漿一樣翻滾。
他慢慢站起來,眼神空洞得嚇人。懷裡的“海之錨”金屬盒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撿起地上的折疊刀,一步步朝著王坤走去。此刻的他,沒有了之前的冷靜,沒有了之前的顧慮,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殺了這些人,為小雪報仇,為張澈報仇,為所有被傷害的人報仇。
王坤看到林劫的樣子,心裡莫名一慌,對著手下大喊:“攔住他!快攔住他!”
兩個製服人員立刻衝過去,試圖控製林劫。林劫側身躲開,折疊刀狠狠劃在其中一人的胳膊上,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瘋子!他是個瘋子!”另一個人嚇得後退了兩步。
林劫沒有停手,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朝著人群衝去。折疊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劃開一道又一道傷口。鮮血濺在他的臉上,溫熱的觸感讓他更加瘋狂。
就在這時,曉妹妹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的意識波動達到了頂峰,蓄水池裡的電子裝置瞬間全部失靈,製服人員手裡的電磁槍紛紛掉在地上。王坤的臉色大變,他沒想到這個小女孩的意識能量這麼強。
趁著這個間隙,阿武扶起老周,江哲護著秦教授,一起退到了林劫身邊。林劫喘著粗氣,手裡的折疊刀還在滴血,眼神裡的瘋狂慢慢褪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絕望。
王坤看著失靈的裝置,又看了看像困獸一樣的林劫等人,心裡有些發怵。他知道,再耗下去,說不定會出意外。他狠狠啐了一口:“撤!給我守在外麵,我看他們能撐多久!”
說完,帶著手下狼狽地離開了蓄水池。
蓄水池裡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哭聲。林劫癱坐在地上,手裡的折疊刀掉在一旁。他看著懷裡毫無動靜的載體,看著受傷的老周和阿武,看著昏迷的曉妹妹,看著破碎的裝置,嘴裡反複唸叨著:“都怪我……是我沒保護好大家……”
秦教授慢慢爬起來,摸索著找到眼鏡,擦了擦上麵的灰塵。他走到林劫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我們都儘力了。”
老教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小雪隻是休眠,不是消失。陳默的筆記裡提到過,意識休眠可以用‘情感共鳴’喚醒。我們還有‘方舟’資料,還有彼此,隻要沒徹底倒下,就還有希望。”
阿武擦掉嘴角的血,點了點頭:“林劫哥,秦教授說得對。我們不能垮,張澈哥還等著我們幫他妹妹修複碎片,小雪姐還等著我們帶她去看海,沈姐姐還等著我們去救。我們要是垮了,他們就真的沒希望了。”
老周也咬著牙,掙紮著站起來:“對!大不了拚了!就算是死,也要拉著那些雜碎一起墊背!”
林劫慢慢抬起頭,看著身邊的夥伴。他們都受傷了,都很疲憊,眼裡卻閃爍著不肯熄滅的光。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載體,想起小雪畫的海,想起張澈最後的笑容,想起父母留下的“守護”二字,心裡的絕望慢慢被一股微弱的力量取代。
他撿起地上的“海之錨”金屬盒,緊緊握在手裡:“對,還有希望。”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堅定,“我們先找到能量源,喚醒小雪。然後,去救沈硯,去毀了趙承安的殘餘勢力。就算拚到最後一口氣,我們也要完成約定,帶著所有人,去看一次真正的海。”
曉妹妹輕輕哼了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還有些迷茫,卻對著林劫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林劫哥,我沒事了。我能幫你們,我能感覺到小雪姐的意識,她還在,隻是睡著了。”
秦教授的眼睛瞬間亮了:“太好了!隻要能感覺到,我們就有辦法喚醒她!阿武,你跟我一起,用剩下的舊零件,做一個簡易的情感共鳴器。老周,你和江哲,去看看劉叔留下的物資,找找有沒有能當臨時能量源的東西。”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蓄水池裡的哭聲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忙碌的身影。雖然每個人都帶著傷,雖然未來依舊渺茫,但那份即將熄滅的希望之火,在彼此的支撐下,又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林劫抱著小雪的載體,坐在向日葵旁。他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玻璃壁,對著裡麵輕聲說:“小雪,再等等我們。等我們喚醒你,就帶你去看海,去種向日葵,再也沒有人能傷害我們了。”
夕陽透過破窗,灑在載體上,反射出微弱的光。彷彿是回應他的話,載體的指示燈閃了一下,雖然短暫,卻讓所有人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崩潰從來不是結束,而是在絕望的廢墟上,重新尋找站起來的力量。隻要這份力量還在,隻要彼此還在,就沒有跨不過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