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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舊日傷痕

程式碼:燼 · LS金銀

雨,終於停了。

瀛海市的夜空被連日雨水洗刷出一種怪異的澄澈,但這種澄澈很快又被更濃重的人造光暈所吞噬。高聳的龍穹塔樓像一根根發光的巨釘,將天幕牢牢釘死在繁華與腐朽交織的地平線上。濕漉漉的街道反射著霓虹,如同流淌著五彩的油汙。

林劫關掉了修車廠卷簾門的電源,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一天的疲憊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掛在他的四肢百骸。機油和金屬粉塵的氣味已經滲入他的麵板,成為一種洗刷不掉的底色。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那裡似乎永遠凝結著一道揮之不去的倦痕。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仰頭望著被切割成狹窄一條的天空。龍吟係統的無人機像忠誠的工蜂,按照既定的演算法路徑無聲滑過,它們的感測器紅光偶爾掃過巷子深處,在他臉上投下轉瞬即逝的、毫無溫度的光斑。

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立感悄然包裹了他。白天老陳那充滿感激卻又無比脆弱的眼神,還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幫了他,用一種遊走於規則邊緣的方式,暫時撬動了壓垮對方的巨石。但這感覺並不好。每一次這樣的“優化”,都像是在一座無形巨壩的基底上抽走一塊微不足道的磚石。他清楚地知道,巨壩本身紋絲未動,甚至可能因為這點微小的應力變化而變得更加“警惕”。而他,每一次出手,都在暴露自己,都在靠近某個看不見的臨界點。

他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試圖將這種無用的情緒壓下去。情緒是弱點,是破綻,是係統最容易分析和利用的資料點。他必須像一塊石頭。

推開那扇需要用力才能關嚴的公寓門,一股溫暖的食物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鬆節油氣味迎麵撲來,瞬間衝散了他身上帶來的寒意和機油味。這味道像一種強效的淨化劑,將他從外麵那個冰冷資料化的世界猛地拉回一個具象的、充滿煙火氣的巢穴。

“哥?你回來啦!”

一個輕快的身影從狹小的廚房裡探出頭來。林雪,他的妹妹。她圍著一條有些舊的格子圍裙,手裡還拿著一個正在攪拌的碗,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最純淨的琥珀,與他死水般的眼神形成天壤之彆。

“嗯。”林劫低低應了一聲,彎腰換鞋,藉此掩飾自己臉上可能泄露的任何一絲波動。他把沾滿油汙的外套掛在門邊一個專門的掛鉤上,防止汙染室內的清潔。

“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喜歡的紅燒茄子,還有番茄蛋湯。”林雪的聲音像歡快的音符,在小小的公寓裡跳躍。她縮回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

林劫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這個家。不大,甚至有些擁擠,但每一處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透著一股精心嗬護的溫馨。牆上掛著幾幅林雪自己畫的裝飾畫,筆觸大膽,色彩明麗,給這個灰暗城市裡的小小空間注入了蓬勃的生命力。窗台上養著幾盆綠植,在人工光照下頑強地伸展著葉片。

這裡是他世界的錨點,是他唯一不需要佩戴任何麵具的避風港。也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也因此最脆弱的部分。

他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林雪忙碌的背影。她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動作麻利而專注。

“今天順利嗎?”他問,聲音不自覺地從工作中的冰冷變得緩和了些。

“還行唄~就是專案催得緊,頭兒都快住在公司了。”林雪頭也不回地說,語氣裡帶著點打工人都懂的抱怨,但並無真正的陰霾,“不過我今天摸魚的時候,畫了張超棒的概念圖!感覺靈感爆棚!”

林劫的目光掠過她放在客廳茶幾上的行動式繪圖板,螢幕還暗著,但能想象那上麵一定充滿了她腦海中那些天馬行空的絢麗景象。她是一家小型概念藝術公司的初級設計師,她的世界是由線條、色彩和想象構成的,與他所沉溺的二進製和資料洪流截然不同。

“彆太累。”他乾巴巴地叮囑了一句。他總是詞窮,尤其是在表達關心的時候。

“知道啦~囉嗦鬼。”林雪笑著轉過身,把炒好的茄子盛進盤子,“端出去!開飯!”

飯菜很簡單,但味道很好。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地吃著。碗筷碰撞聲和窗外遙遠模糊的城市嗡鳴構成了安靜的背景音。

林劫吃得很慢,他注意到林雪偶爾會停下筷子,眼神放空,像是沉浸在某個思緒裡,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興奮的弧度。

“怎麼了?”他問。

林雪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神秘感:“哥,我跟你說,我們公司最近接了個超大、超神秘的專案外包。”

林劫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哦?”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隨意。

“嗯!保密等級超高,簽了一堆協議,都快趕上軍規了。”她皺了皺鼻子,“連專案具體名稱都不讓知道,隻有一個內部代號。”

“叫什麼?”林劫的聲音平穩,但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收緊。

林雪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氣聲:“好像叫……‘蓬萊’。”

“蓬萊?”林劫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這個詞在他聽來,沒有帶來任何仙山瓊閣的遐想,反而像一塊冰冷的鐵,墜入他的胃裡。在龍穹科技的內部術語體係裡,以神話命名的專案往往意味著前沿、高風險,且涉及核心戰略。

“對啊,聽起來就很厲害對不對?”林雪完全沒有察覺到哥哥的異樣,反而因為接觸到重要專案而有些興奮,“雖然我們隻負責其中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做一些初期環境概念和……嗯……一些內部架構的視覺呈現探索。那些設計規範奇怪極了,要求一種……既古老又終極未來感,還要帶有某種……生物形態的美學?反正很難形容,但特彆挑戰,也特彆有意思!”

她興致勃勃地比劃著:“我今天畫的那個,就是一個有點像神經元網路,但又像是古老神殿內部結構的玩意兒……我也說不好,就是一種感覺……”

林劫放下了筷子。

他的胃徹底冷了下去。神經元網路…神殿結構…生物形態美學…

這些詞彙碎片在他腦中瘋狂組合,與他記憶中在龍穹科技核心資料庫邊緣窺探到的某些模糊專案標簽的特征描述,高度吻合。那些專案,無一例外,都屬於絕對禁忌的領域,涉及人類意識與機器的終極融合,是龍吟係統進化道路上最激進、也最黑暗的無人區。

一個外包的小設計公司,怎麼可能接觸到這種層級專案的哪怕最外圍的皮毛?除非……除非這個專案本身需要極其嚴格的保密,以至於必須將某些非核心環節分散到毫無關聯的外部公司處理,以切斷追溯路徑。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一個用來測試保密性和可靠性的誘餌?

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了他的心臟。

“小雪,”他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厲色,“那個專案,你不要再碰。立刻退出。”

林雪愣住了,臉上的興奮笑容瞬間凍結。她困惑地看著哥哥驟然變得無比冷峻的臉:“……為什麼?哥,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沒有為什麼!”林劫打斷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強硬和急躁,“聽我的,明天就去跟你主管說,你無法勝任,申請調離這個專案組。或者……直接請病假。”

他腦海中閃過老陳那張絕望的臉,閃過係統評分那冷酷無情的箭頭,閃過那些因為“無法勝任”或“知情太多”而悄然消失的前同事。他太瞭解這套體係的執行邏輯了。好奇心,在這種語境下,不是美德,而是催命符。

林雪被他的反應嚇到了,委屈和不解湧上眼眶:“哥!你到底怎麼了?這隻是一個設計專案而已!我簽了保密協議的,我不會亂說的……”

“這不是協議的問題!”林劫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他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沉重無比:“聽我說,小雪。有些東西,遠遠不是你看到的那麼簡單。那個詞……‘蓬萊’……它背後代表的東西,不是你該接觸的。離它遠點,越遠越好。為了你好。”

他無法解釋更多。他不能告訴她龍穹科技內部那些冰冷的秘密,不能告訴她他曾經目睹過什麼,不能告訴她他為何離開。那隻會讓她陷入更深的危險。

林雪怔怔地看著他,哥哥眼中那種深切的、幾乎可以說是恐懼的情緒,是她從未見過的。她心中的委屈漸漸被一種不安所取代。她瞭解林劫,他不是個無的放矢的人,雖然沉默寡言,但如此激烈的反應,背後一定有著她無法想象的嚴重原因。

“……真的那麼嚴重嗎?”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一絲怯意。

“比你能想到的最壞的情況,還要嚴重。”林劫的聲音沙啞,他伸出手,緊緊抓住妹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睛,“答應我,小雪。忘掉那個詞,忘掉那些圖。就當從來沒接觸過。明天就去處理,好嗎?”

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抓得林雪有些疼。但她從那份疼痛和哥哥眼中從未有過的慌亂裡,感受到了一種近乎絕望的保護欲。

她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雖然眼神裡還充滿了迷茫和一絲未能儘興的遺憾。

“……好吧,哥。我聽你的。”

林劫這才緩緩鬆開手,彷彿虛脫了一般,坐回椅子上。晚餐溫馨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壓抑的寂靜。

[閃回開始]

(林劫的腦海不受控製地墜入回憶)

地點:龍穹科技總部,“潛淵”安全中心。時間:三年前。

他(那時還叫林澈)穿著筆挺的技術製服,坐在布滿光屏的工作站前。他是部門裡最年輕也最有天賦的安全分析員,對龍吟係統充滿敬畏與熱忱,相信技術能夠塑造更美好的未來。

一次例行的深度係統日誌審計中,他發現了一係列極其隱晦的、被標記為“架構級冗餘校驗”的資料流異常。這些異常指向一個未被記錄在案的深層協議,其資料封裝模式和行為邏輯與他所知的所有係統模組都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具有自主學習能力的神經網路的雛形。

好奇心驅使他深入追蹤。利用一個未被及時修補的底層許可權漏洞,他像一隻小心翼翼的工蟻,沿著異常資料流的脈絡,向係統更深處掘進。

他闖入了一個從未對內部員工開放的加密資料區。那裡的日誌記錄著可怕的實驗:未經授權的公民腦波訊號采集、情緒資料的極端情境壓力測試、甚至還有早期階段的非自願意識對映嘗試……所有實驗都冠以“優化係統服務”的名目,但其終極目的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將人類意識標準化、數字化,最終實現某種意義上的“可控進化”或“永久歸檔”。

專案的代號之一,就包含“蓬萊”二字。

他震驚了。這完全違背了龍吟係統公開宣稱的“服務與保護”宗旨。他天真地認為這是係統發展過程中一個危險的歧途,他必須上報。

他整理了一份詳儘的技術報告,繞過直屬上級,直接提交給了部門最高倫理審查委員會。他相信理性與正義。

等待他的不是嘉獎,而是冰冷的隔離審查。

審查室裡,燈光慘白。對麵坐著的是麵無表情的網域巡捕高階調查官,還有一位他從未見過的、氣質陰冷的“內部安全顧問”。

他們不質疑他發現的真實性,而是反複質詢他獲取這些資訊的方法,指控他利用漏洞進行非法入侵,嚴重違反安全條例,質疑他對係統的忠誠度。他的報告被定為“基於片麵資料的危險臆想”,專案本身被解釋為“高度機密的、用於應對極端網路威脅的主動防禦研究”。

他的許可權被凍結,賬號被監控,被移出核心專案組,安排去做一些無關緊要的邊緣工作。昔日的同事對他避之不及,彷彿他是什麼瘟疫。他試圖爭辯,但每一次溝通都被輕易駁回,並留下新的“不穩定”記錄。

他意識到,自己觸碰的不是一個錯誤,而是一個被精心保護的、係統本身不容置疑的核心秘密。他看到的不是歧途,而是目的地。

最後找他談話的,是他曾經十分尊敬的一位導師。導師沒有看他眼睛,隻是遞給他一份厚厚的“自願離職協議”和一份終身保密承諾書,補償金優渥。

“林澈,你還年輕,很有才華。但有些領域,不是我們該窺探的。係統很複雜,它的‘善’需要建立在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必要’基礎之上。拿著這筆錢,離開吧。忘記這裡看到的一切,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唯一的家人。”

導師的話語溫和,但最後的提醒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抵在了他最大的軟肋上——他當時剛上大學的妹妹林雪。

他簽了字。那一天,他心中某些東西徹底死去了。對係統的信仰,對正義的天真期待,碎裂一地。他不再是林澈,他成了林劫。

[閃回結束]

回憶的潮水驟然退去,留下冰冷的現實和更深的焦慮。

“……哥?你沒事吧?”林雪擔憂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看到哥哥臉色蒼白,眼神飄忽,彷彿剛從一場噩夢中掙脫。

林劫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他不能嚇到她。

“沒事。”他搖搖頭,聲音恢複了些許平穩,但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記住我的話,小雪。一定記住。”

“嗯,我記住了。”林雪用力點頭,乖巧地不再多問。

飯後,林雪收拾碗筷,哼歌的聲音小了許多,偶爾會偷偷看一眼坐在沙發上、盯著窗外霓虹發呆的哥哥,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不解。

林劫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窗外的城市霓虹閃爍,依舊繁華,依舊喧囂。但他知道,在那璀璨的光殼之下,冰冷的暗流正在湧動。他曾經逃離的那個巨獸,似乎正再次緩緩睜開冰冷的眼睛,將無形的觸須伸向他唯一珍視的光明。

舊日的傷痕從未癒合,此刻又被狠狠撕開。而一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的不祥預感,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緩緩收緊。

他必須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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