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墨潭石梁
墨潭如一塊巨大的、吸收了一切光線的黑玉,靜靜地臥在洞窟中央。倒映著穹頂詭譎的星圖,幽藍色的光在墨色的水麵上浮動,卻絲毫照不進潭水之下,那裏隻有一片化不開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潭水無波,卻隱隱有一種粘稠的質感,彷彿不是水,而是某種更加沉重的東西。
連線此岸與彼岸祭壇的,是那道蜿蜒的石梁。它寬僅尺餘,表麵覆蓋著濕滑的墨綠色苔蘚,在幽藍星光下泛著油膩的光。石梁並非筆直,而是扭曲如蛇,幾處沒入墨潭,又從不遠處升起,如同巨獸偶爾顯露的脊背。它寂靜地橫亙在深淵般的潭水上空,是唯一的通路,也像一道通往異世界的詭異門檻。
第一次蔓延的痛苦尚未完全從身體裏消退,雙臂(尤其是新刻印了紋路的左臂)傳來的灼痛和異物感持續消耗著受咒者的精力和意誌。站在潭邊,陰冷濕氣混合著那股特殊的異香撲麵而來,讓人頭腦發昏。
“這水……不對勁。”柳七蹲在潭邊,並未伸手觸碰,隻是仔細觀察。她腰間的骨鈴發出極其細微的、持續的顫音。“死氣沉凝,陰寒蝕骨,非尋常之水。恐怕有極強的腐蝕性,或者……藏著別的東西。”她取出一小片特製的試紙,小心地懸垂到接近水麵的地方,片刻後提起,試紙接觸水汽的部分已經變成了汙濁的灰黑色,邊緣捲曲碳化。
胡爺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用力擲向潭心。
石頭劃過一道弧線,“噗通”一聲沒入墨色的水麵。沒有濺起什麽水花,聲音沉悶,彷彿砸進了泥漿或油脂裏。更令人不安的是,石頭落水後,潭麵僅僅蕩漾開幾圈緩慢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便迅速恢複了絕對的平靜,連個氣泡都沒有冒出。那石頭,就像被這墨潭無聲地吞噬、消化了。
“這下麵……”李隊眉頭緊鎖,“恐怕掉下去就沒救了。”
“石梁是唯一的路。”胡爺抬頭看向對岸那黑沉沉的祭壇巨門,又看了看狀態萎靡的受咒者們,“但我們必須過去。阿蠻,老規矩,你先上,探路,設定保護點。李隊,灰隼,你們第二批過,建立繩橋。其他人依次。柳姑娘,這環境和那石梁,會不會引發別的狀況?”
柳七凝視著墨潭和石梁,緩緩道:“此地陰煞之氣已濃稠如實質,這潭水更是匯聚之處。石梁浸於其中,恐也沾染了不祥。踏足其上,需謹守心神,抵禦陰寒侵體,更要提防……水中之物。我先以符開道,但效力有限。”她取出三張長長的、以銀朱混合金粉繪製的符籙,口中念念有詞,手腕一抖,符籙無火自燃,化作三道淡金色的流光,分別射向石梁的起點、中段和終點。金光觸及石梁表麵,與苔蘚接觸,發出“嗤嗤”輕響,暫時驅散了一小片區域的濕滑和陰晦之氣,但範圍很小,且金光正在緩慢黯淡。
阿蠻已經綁好了安全繩,主繩另一端固定在潭邊一塊巨大的生根岩上。他檢查了靴底(特意增加了防滑釘),深吸一口氣,踏上了被符籙金光暫時淨化過的第一段石梁。
腳底傳來濕滑與堅實的矛盾觸感。他步伐穩健,重心壓低,雙手微微張開保持平衡,每一步都踩得極其謹慎。墨潭死寂的水麵就在身側咫尺之遙,陰冷的寒氣順著褲腿往上爬。他很快走過了金光覆蓋的區域,踏上了更濕滑的苔蘚路麵。走了約十幾米,來到石梁第一個沒入水麵的下沉段。
阿蠻停下,用手電照向沒入水中的部分。墨色的潭水淹沒了石梁約半尺深,水色幽暗,完全看不清水下石梁的狀況。他試探著將登山杖伸入水中,攪動了一下,感覺阻力異常的大,杖尖彷彿碰到了什麽滑膩的東西。他提起登山杖,杖尖沾滿了粘稠的、拉絲的黑色淤泥狀物質,散發著難以形容的腐臭。
“水下有淤積物,很粘稠,小心滑倒和被困住。”阿蠻回頭低聲道,然後小心翼翼地踩進了淹沒段。冰寒刺骨的潭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靴子和褲腳,那股寒意直透骨髓。他感到水下有微弱的水流在拉扯他的腳踝,還有滑膩的東西擦過小腿。他強忍不適,加快速度通過了這段淹沒區,重新踏上出水的石梁。
看到阿蠻安全通過第一處險段,後麵的人稍鬆了口氣。阿蠻繼續前進,在石梁中段一個相對寬闊的凸起處停了下來,打下岩釘,設定好了第一個中途保護點,並向對岸發射了一顆綠色訊號彈。
緊接著,李隊和灰隼第二批出發。他們攜帶了更多的繩索和滑輪,準備在阿蠻的保護點和對岸之間建立更穩固的繩橋係統。兩人身手矯健,雖然也感受到了潭水的詭異和陰寒,但憑借過硬的身體素質和心理素質,很快與阿蠻匯合,開始架設繩索。
對岸祭壇的輪廓在幽藍星光下越來越清晰,那扇巨門上的細微紋路也隱約可見。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陳教授,花無殤,林薇,你們準備。”胡爺看著繩橋初步建立,開始安排受咒者過梁。“一次一個,戴上手套,抓緊繩索輔助,腳下務必踩穩。王浩狀態不穩,留在最後,由我和孫強帶他過去。”
陳遠山定了定神,第一個走向石梁起點。他雙臂的紋路在靠近墨潭時微微發熱,尤其是左臂的新紋路,傳來陣陣悸動。他抓住李隊他們拉好的輔助繩,深吸一口氣,踏上了濕滑的石梁。陰寒之氣立刻包裹上來,雙臂的紋路似乎與這環境產生了某種共鳴,讓他心神一陣恍惚,差點踩滑。他連忙收緊心神,專注於腳下和手中的繩索,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接著是花無殤。他看了一眼林薇,低聲道:“小心。”
林薇點了點頭,眼神裏有擔憂,也有鼓勵。
花無殤踏上石梁。滑膩的苔蘚和陰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寒顫。雙臂的灼痛在寒氣刺激下似乎變得尖銳。他抓住冰冷的輔助繩,繩子因為前麵人的使用已經有些濕漉。他努力忽略墨潭那死寂的黑暗和彷彿能吸走靈魂的凝視,眼睛盯著前方灰隼晃動的手電光,緩慢移動。
淹沒段是最難熬的。冰寒的潭水浸透褲腿的刹那,他差點叫出聲。那不僅僅是冷,更帶著一種陰毒的、彷彿能凍結血液的寒意,順著他雙腿的紋路(雖然尚未蔓延到腿,但似乎已有感應)向上侵襲。水下粘稠的阻力讓步伐變得沉重,滑膩的觸感不時碰到小腿,引起一陣陣心理上的惡心和驚悸。他咬緊牙關,加快腳步,衝過了這段水路。
當他被等在對岸中段保護點的阿蠻伸手拉上來時,雙腿幾乎凍僵,不住地顫抖。他回頭望去,林薇正準備踏上石梁。
林薇的平衡能力似乎很好,她的步伐比花無殤和陳遠山更穩,盡管臉色同樣蒼白。她順利通過了前半段,但在踏入淹沒區時,異變突生!
她左腿剛沒入墨色的潭水,水下突然傳來一股明顯的力量,不是水流,更像是……有什麽東西抓住了她的腳踝,猛地向下一拉!
林薇驚呼一聲,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向墨潭一側歪倒!
“林薇!”花無殤在對岸看得真切,心髒猛地提到嗓子眼,想衝回去,卻被阿蠻死死按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如同影子般綴在隊伍最後方、尚未動身的老九,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石梁起點附近!他動作快得幾乎留下殘影,在林薇身體歪斜、即將跌入潭水的瞬間,他並未上梁,而是手腕一抖!
一道幽藍色的細索(似乎是那把匕首的延長?)如同擁有生命般,激射而出,精準地纏住了林薇的腰部!同時,老九另一隻手猛地向後一拉!
巨大的力量傳來,林薇被硬生生從傾倒的狀態拉了回來,踉蹌著站穩。而水下那拉扯的力量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外力幹擾,鬆脫了一下。
“別停!快過來!”對岸的李隊大吼。
林薇驚魂未定,但反應極快,趁著腳下鬆動,用盡力氣拔腿向前衝,跌跌撞撞地衝過了淹沒段,撲到了阿蠻和花無殤所在的保護點平台上,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鬼,左腳的登山靴上,赫然帶著幾道清晰的、彷彿被濕滑觸手纏繞過的汙黑痕跡和破損。
花無殤立刻扶住她,感覺到她身體在劇烈顫抖。“沒事了,沒事了……”他連聲說道,自己也後怕不已。
老九收回細索,依舊沉默地站在起點,彷彿剛纔出手的不是他。
有驚無險,林薇過來了。但剛才水下那一下,讓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墨潭絕非死物。
接下來是王浩。他狀態極差,幾乎無法自主行走。胡爺和孫強用特製的安全帶將他固定,一前一後,將他護在中間,三人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危險的方式,沿著石梁和繩橋向對岸移動。過程驚心動魄,幾次王浩差點滑倒,都被胡爺和孫強死死拉住。水下也傳來不尋常的湧動,但或許是因為人數多,或者老九在起點處的震懾,最終沒有再次發動攻擊。
當最後一人安全踏上對岸祭壇前的石台時,所有人都感覺像是打了一場惡仗,精疲力竭。
回望來路,墨潭依舊平靜如墨玉,石梁靜靜橫臥。但每個人都知道,那平靜之下,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而他們,已經站在了“幽寰之塚”那扇巨大的、冰冷的、刻滿星辰與詭異紋路的石質巨門之前。門縫中,隱隱有更加古老陰森的氣息滲出。
左臂的灼痛,墨潭的寒意,以及對門後未知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距離右腿的蔓延,還有八天多。他們必須在這扇門後,找到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