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旋轉墓室(上)
休整的時間短暫而沉默。每個人都在努力平複被那詭異“映象”和旋轉旋渦攪亂的心神與生理反應。李茂和王海癱坐在地,嘴唇還在不受控製地哆嗦,眼神渙散,顯然剛才的精神衝擊對他們影響最大。陳教授靠牆站著,閉目深呼吸,花白的頭發被冷汗浸濕,貼在額角。林薇從揹包裏取出水壺,抿了一小口,又將水壺遞給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秦眉。
花無殤活動了一下包紮的左臂,刺痛感依舊,但比起剛才幻象帶來的眩暈和惡心,這種純粹的生理疼痛反而讓他感到一絲真實。他看向站在墓道前方警戒的言言,那把幽藍匕首已經收回鞘中,言言的身影在頭燈光暈的邊緣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鋒刃從前方的黑暗中折返,腳步無聲。“前方約三十米,墓道再次向右直角轉彎。轉彎後情況不明,未探測到明顯能量異常或結構陷阱。但空氣流通減弱,溫度略有下降。”他的匯報簡潔精準。
“繼續前進。”鍾焱下令,聲音沉穩,驅散了最後一絲猶豫,“保持警惕,尤其是對非實體類幹擾。秦眉,持續監測,有任何細微變化立刻報告。”
隊伍再次動身。走過那段曾經布滿詭異力場的墓道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不願多停留一秒。腳下的石階依舊平整,兩側牆壁恢複了青灰色條石的樸素模樣,壁龕裏的陶燈沉默如初。然而,經曆過剛才那一幕,這份“正常”反而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令人不安的平靜。
很快,他們來到了鋒刃所說的右轉拐角。這一次,拐角後不再是漫長筆直的墓道。
頭燈的光芒在轉過彎後,照亮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一個八邊形的石室。
石室不算特別巨大,邊長約五米,對邊距離約十二米,高度約四米。地麵、牆壁、天花板都由同樣質地的青灰色條石砌成,打磨得極為光滑平整,嚴絲合縫,幾乎看不到接縫的痕跡。八麵牆壁,除了他們進來的這個拱形門洞,以及正對麵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拱形門洞(顯然通往更深處),其餘六麵牆上,都雕刻著巨大的、占據整麵牆壁的浮雕。
這些浮雕的內容,與墓道中的又有所不同。它們描繪的是一些更加具體、卻也更加令人費解的場景:一麵牆上,無數小人跪拜在一棵散發光芒的巨樹之下;另一麵牆,描繪著洪水中漂浮的棺槨和掙紮的人影;第三麵牆,則是日月星辰顛倒錯亂的天空下,大地龜裂,火焰從裂縫中噴湧;第四麵牆,展現了幽深的水底,沉睡的宮殿和遊弋的陰影;第五麵牆,是層疊的雲霧中,若隱若現的亭台樓閣與飛天形象;第六麵牆……是一片空白,光滑如鏡,什麽也沒有雕刻。
八邊形石室的中央,空無一物。地麵上也沒有任何圖案或凸起。
空氣在這裏幾乎凝滯,溫度比墓道中更低了幾度,帶著一股地底深處特有的陰冷。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檀香和金屬鏽蝕混合氣味似乎更明顯了些。
“八邊形墓室……”陳教授走進石室,目光掃過那些浮雕,臉上露出困惑與思索交織的神情,“清代陵墓中,這種形製並不常見,除非……除非是用於特殊儀式的‘過渡間’或‘抉擇室’。你們看這些浮雕,巨樹、洪水、天變、水府、雲中仙境,還有一麵空白……這似乎對應著不同的‘元素’或‘境域’?木、水、火、土(大地)、天(金?)、空(虛無)?但又不太貼切……”
“不管它代表什麽,我們得過去。”鍾焱指著正對麵那個黑黝黝的出口門洞,“鋒刃,檢查出口和石室地麵、牆壁。秦眉,掃描整個空間結構。”
鋒刃和秦眉立刻行動起來。鋒刃仔細檢查出口門洞邊緣和內部幾米範圍,確認沒有肉眼可見的陷阱。秦眉則用儀器對整個石室進行全方位掃描。
“結構穩定,沒有探測到隱蔽空隙或活動部件。”秦眉看著螢幕,“能量讀數……基本正常,除了那麵空白牆,對掃描波有輕微的吸收現象,但不明顯。空氣成分穩定,沒有檢測到已知毒素或異常揮發物。”
似乎,這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帶有裝飾性浮雕的過渡石室。
“那就快速通過。”鍾焱說道,率先向對麵的出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踏入石室中央區域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感覺是震動而非聲音的嗡鳴,從石室地下深處傳來。
緊接著,所有人腳下猛地一晃!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顛簸,而是一種平滑的、帶著明確方向性的……轉動!
“地麵在轉!”林薇驚撥出聲。
隻見整個八邊形石室的地麵,連同其上的所有人,開始以石室正中心為軸心,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順時針旋轉起來!速度並不快,大約每分鍾一轉,但那種腳下立足之地在平滑移動的感覺,足以讓人瞬間失去方向感和平衡感!
“牆壁沒動!”花無殤穩住身形,發現四周的八麵牆壁,包括那些巨大的浮雕,依然靜止不動!隻有他們腳下的“地麵圓盤”在轉動!
“是旋轉地板機關!”鍾焱厲聲道,“別亂動!原地站穩!注意牆壁變化!”
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隨著地麵的旋轉,石室靜止的八麵牆壁上,那七麵有浮雕的牆壁(包括一麵空白),靠近地板約半人高的位置,突然無聲地滑開了一排長方形的小孔!每個小孔長約三十厘米,寬約十厘米,黑洞洞的,不知道後麵藏著什麽。
幾乎在孔洞出現的同時,正對著花無殤和林薇旋轉過來的那一麵牆壁——正是那麵描繪著“洪水中漂浮棺槨”的浮雕牆——孔洞中,猛地噴射出一股強勁的、散發著濃重腥臭味的水流!水流呈扇麵噴射,覆蓋範圍極廣,速度迅猛!
“小心!”花無殤隻來得及將林薇向自己身後一拉,冰冷腥臭的水流就劈頭蓋臉地澆了過來!水流衝擊力不小,帶著滑膩的觸感,散發出濃烈的、如同死水沼澤般的腐臭,令人作嘔。兩人瞬間被澆得渾身濕透,刺骨的寒意順著衣物滲透進來。
“是汙水!可能有毒或腐蝕性!”秦眉喊道,她也被另一麵旋轉過來的牆壁(描繪“大地龜裂噴火”)孔洞中噴出的、帶著硫磺和焦糊氣味的高溫蒸汽灼到了手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地麵繼續勻速旋轉。下一麵轉過來的,是那麵“巨樹散發光芒”的浮雕牆。牆上的孔洞中,沒有噴出水或火,卻驟然射出數十道刺眼的、如同實質般的白色光束!光束並不灼熱,但照在人身上,麵板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麻痹和刺痛感,彷彿被無數細針同時紮刺,伴隨著強烈的眩暈!
“強光帶神經幹擾!”鍾焱側身躲過主要光束,但肩膀還是被擦到一點,半邊身子瞬間有些發麻。
再下一麵,是“水底沉睡宮殿”的浮雕牆。孔洞中噴湧而出的,是冰冷刺骨、帶著鹹腥味的霧氣,霧氣迅速彌漫,不僅極大地降低了能見度,吸入後更是讓人感到肺部一陣緊縮和窒息感,像是被拖入了深海。
“雲霧亭台”牆壁噴出的是無色無味、但粘稠如膠的絲狀物,一旦沾上就極難掙脫,且不斷收縮;“日月星辰顛倒”的牆壁,孔洞中射出的是一種高頻震顫的空氣波,無聲無息,卻震得人耳膜刺痛,內髒翻騰,頭暈眼花。
最詭異的是那麵“空白”牆壁。它的孔洞中,什麽也沒噴出,但當旋轉經過它前方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強烈的“空洞”和“失落”感會瞬間攫住人心,彷彿所有的力氣、情緒、甚至存在的意義都要被吸走,讓人陷入短暫的木然和絕望。
八麵牆,七種不同的“攻擊”方式(空白牆是精神侵蝕),隨著地麵圓盤的旋轉,輪流“伺候”著被困在中央的九個人!
“不能停在中間!找規律!找停止機關!”鍾焱一邊躲避噴射物,一邊大吼。地麵上光滑無比,沒有任何凸起或凹陷可以作為停止旋轉的機關。
鋒刃在旋轉中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平衡和冷靜,他不斷觀察著牆壁孔洞噴射的時機、角度,以及地麵旋轉的速度和節奏。“每次攻擊隻持續地麵旋轉經過對應牆壁前方大約四十五度角的時間!攻擊間隔是固定的!注意預判躲避!”
但預判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地麵在轉,牆壁上的攻擊模式不同,覆蓋範圍各異,還要小心不被身邊同伴誤傷或遮擋視線。李茂和王海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隻會抱著頭在原地尖叫亂竄,幾次差點撞到其他人,或者被噴射物直接命中,狼狽不堪。陳教授年紀大了,反應不及,也被高溫蒸汽灼傷了小腿,疼得冷汗直流。
花無殤將行動不便的左臂盡量護在身前,右手拉著林薇,在旋轉的地麵上艱難地移動、躲避。冰冷腥臭的汙水、刺目麻痹的光束、粘稠的膠絲、高頻的空氣震顫……輪番襲來。他感覺自己的體力、反應速度都在被快速消耗,更可怕的是,隨著那麵“空白”牆壁每次轉過,那股吸走精力的虛無感都讓他一陣陣發虛。
“機關樞紐一定在牆上!或者和這些浮雕有關!”言言的聲音在混亂中傳來,他身形靈動,在噴射的間隙中穿梭,幽藍匕首偶爾揮出,斬斷襲來的粘稠膠絲,或格開一些特別集中的光束束流。“這些攻擊都對應浮雕內容!水、火、光、霧、聲、膠、空……停止的方法,可能也藏在裏麵!”
陳教授聞言,強忍著腿上的灼痛和眩暈,拚命瞪大眼睛,在旋轉和攻擊的間隙,努力辨認那些快速掠過的浮雕細節。“巨樹……生命?鎮壓?洪水……淨化?毀滅?天變……警告?懲戒?水府……歸宿?囚禁?雲中閣……飛升?誘惑?空白……虛無?終結?”他語無倫次地快速唸叨著,“不對……順序……八邊形……八卦?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但這裏隻有七種顯現,一麵空白……空白對應什麽?兌為澤?還是……無極?”
地麵又旋轉了一圈。花無殤在躲避又一次汙水噴射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幸好被林薇死死拉住。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麵“巨樹發光”的浮雕,忽然注意到,那棵巨樹的樹幹中央,似乎有一個不太顯眼的、拳頭大小的圓形凹陷,顏色與周圍樹幹略有差異。
“樹幹!那棵樹的樹幹中間,有個凹陷!”他大聲喊道。
幾乎同時,言言也喊道:“水底宮殿浮雕,宮殿大門上,也有一個類似的凹陷!”
“噴火的大地裂縫邊緣!”
“雲霧中最高那個亭子的飛簷尖端!”
“日月星辰圖案裏,那個顛倒的太陽中心!”
“洪水棺槨浮雕,棺蓋正中!”
“空白牆……空白牆正中心,似乎也有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圓形痕跡!”
七個凹陷(或痕跡),對應七麵有攻擊的牆壁!
“八個麵,七個有攻擊有凹陷,一個空白隻有痕跡……”鍾焱腦中飛快轉動,“地麵旋轉,八個麵輪流經過我們麵前……停止機關,可能需要同時觸發,或者按順序觸發這些凹陷?但我們在旋轉,如何同時觸發八個?”
“不是同時!”鋒刃在又一次躲開高溫蒸汽後,沉聲道,“注意看,每次攻擊開始,都是當地麵旋轉到使某一麵牆壁正對我們隊伍中心線時觸發。如果我們不是被動地站在中心旋轉,而是主動移動到牆壁前,在攻擊觸發前,或者觸發間隙,去按壓那個凹陷呢?”
“主動靠近牆壁?那不等於是迎著攻擊上去?”王海帶著哭腔喊道。
“攻擊有間隔!每次攻擊隻持續四十五度角的旋轉時間,然後有差不多同樣時間的間隙,直到下一麵牆轉過來!”言言快速分析,“如果我們能在地麵旋轉、牆壁還沒完全正對我們時就提前移動到那麵牆前,在它開始攻擊前的瞬間按下凹陷,或許能中斷這一麵的攻擊,甚至累積效應,最終停止整個旋轉!”
這是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想,也需要精確的時機把握和默契的團隊配合。而且,誰去按?按錯了順序或時機不對,可能會引發更糟糕的後果。
“必須試試!”鍾焱當機立斷,“鋒刃,你負責記錄旋轉週期和攻擊間隔,指揮行動順序!言言,你身手最快,負責按壓凹陷!其他人,掩護言言,幹擾可能出現的意外,同時注意自保!”
“先從哪一麵開始?”言言問,目光掃過那些在旋轉中不斷逼近又遠去的浮雕牆壁。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那麵描繪著“洪水中漂浮棺槨”的牆壁上——冰冷腥臭的汙水攻擊,給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水克火,或許從‘水’開始,能壓製‘火’?”陳教授不確定地說。
“不。”花無殤忽然開口,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麵“空白”牆壁,“七種攻擊,一種精神侵蝕。空白為‘無’,或許也是‘始’或‘終’。既然八邊形迴圈旋轉,總要有一個起點或終點。我猜……先從‘空白’開始,或者最後按‘空白’。但‘空白’牆隻有痕跡,沒有明顯凹陷,而且精神侵蝕無聲無息,最難把握時機。”
他的分析讓眾人一愣。從最詭異、最難以捉摸的一麵開始?
地麵在旋轉,時間在流逝,體力和心神都在被不斷消耗。沒有更多時間爭論了。
鋒刃已經快速心算出了旋轉週期和攻擊觸發點。“就按花無殤說的。下一圈,‘空白’牆轉到正麵還有十五秒。言言,準備。其他人,向空白牆方向移動,注意保持距離,避免被精神侵蝕同時影響多人!”
一聲令下,眾人開始在地麵旋轉的圓盤上,向著那麵越來越近的、光滑空白的牆壁移動。腳下的平滑轉動讓人步履維艱,如同在冰麵上行走。
十秒,九秒,八秒……
空白牆越來越近,那股無形的、吸攝心神的虛無感也開始隱隱傳來。
言言已經來到了隊伍最前方,緊貼著旋轉圓盤的邊緣,目光鎖定空白牆中心那個若有若無的圓形痕跡。
三秒,兩秒,一秒!
就在空白牆即將完全正對中心線、那股強烈的空洞失落感即將達到頂峰的刹那——
言言動了!
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前撲出,不是用匕首,而是伸出了右手食指,灌注全力,狠狠點向那麵空白牆壁正中心的圓形痕跡!
指尖與牆壁接觸的瞬間,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但眾人清晰地感覺到,腳下原本勻速旋轉的地麵,極其輕微地……頓挫了一下!
緊接著,那麵空白牆壁上,以言言指尖點中的位置為中心,一圈淡淡的、水波般的漣漪蕩漾開來,瞬間布滿了整麵牆壁。牆壁表麵彷彿從極度的“實”變成了片刻的“虛”,隨即又恢複了原狀。
而那股強烈的精神侵蝕感,隨著漣漪的擴散,驟然消失了!
“成功了!這一麵的‘攻擊’停止了!”秦眉驚喜地喊道。
然而,還沒等眾人歡呼,地麵旋轉的速度,竟然微微加快了一絲!而下一麵即將轉過來的,正是那麵“巨樹發光”的牆壁!牆上的孔洞,已經開始隱隱泛起白光!
“快!下一麵!巨樹!”鋒刃立刻喝道。
剛剛落地的言言沒有任何喘息,身形再閃,沿著旋轉圓盤的切線方向,急速向著下一麵即將轉到正麵的“巨樹”浮雕牆掠去!
破解八麵旋轉墓室的生死接力,才剛剛開始。而隨著一麵麵牆壁被“關閉”,旋轉的速度和剩餘牆壁攻擊的強度,似乎也在發生著難以預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