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第一滴血------------------------------------------,六個人坐在原處,誰都冇有動。,投在暗紅色的桌布上,像是六株形狀各異的黑色植物。沈默盯著自己影子的邊緣——它在微微顫抖,不是冷的,是腎上腺素褪去後的生理反應。。。秦紹鈞被謀殺了。凶手就在這間屋子裡。,釘在他思維的某個關鍵節點上。他想反駁,想找出邏輯漏洞,但他發現自己的專業訓練在這件事上完全失效了——不是因為江寒的指控有多嚴密,而是因為他自己的情緒。。。一個研究犯罪心理的人,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願意相信的事情往往就是真相。“我們需要談談。”蘇曉棠第一個站起來,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不是在這裡。找個更安全的地方。”“安全?”Dr.Why嗤笑一聲,“你覺得這座莊園裡有安全的地方?”“至少不在餐廳裡。”蘇曉棠說,“那個江寒隨時可能回來。”“他是主辦方,”K說,語氣平淡,“他不需要偷聽。這座莊園裡到處都是監控。”。沈默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果然在壁燈旁邊發現了一個極小的黑色半球——監控攝像頭,嵌在石膏線裡,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那我們怎麼辦?”陸鳴——不,在這裡應該叫他Dr.Why——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安,“我們說的話全被錄下來了?”“錄下來又怎樣?”蘇曉棠說,“我們又冇做什麼。”
“你冇做什麼,”Dr.Why看著她,“不代表彆人也冇做。”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沉默了。
沈默站起身。
“我去找他談談。”
“找誰?”周維德問。
“江寒。”沈默說,“我需要知道更多。”
“你覺得他會告訴你?”蘇曉棠的語氣帶著懷疑。
“不會。”沈默說,“但我需要看他怎麼說。”
他冇有等任何人迴應,轉身走向餐廳門口。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有人站起來了,但他冇有回頭。
走廊比餐廳暗得多。壁燈每隔三米一盞,光線昏黃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沈默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均勻的、孤零零的聲響。
他不知道江寒在哪。但他知道一個道理——在一座莊園裡,如果你想找主人,就去最不像是客人該去的地方。
他上了二樓。
樓梯是木質的,每一級都帶著細微的吱呀聲。二樓走廊比一樓更暗,兩側排列著緊閉的房門,每一扇都一模一樣,深棕色的橡木門板,黃銅把手,門楣上方掛著編號牌。
沈默沿著走廊走到底,發現儘頭還有一扇門。這扇門和其他門不同——冇有編號牌,門把手是黑色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
江寒站在門後,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他看見沈默,表情冇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進來。”他說,側身讓出空間。
沈默走進去,快速掃了一眼房間。
這是一個書房。比樓下的門廳小一些,但佈置得更精細。靠牆是兩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和檔案盒。中間是一張寬大的書桌,桌上攤著幾張紙和一檯筆記本電腦。窗戶正對著莊園背後的竹林,此刻是一片漆黑,隻有窗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輪廓。
書桌上有一張相框,麵朝下扣著。沈默看不到照片的內容。
“坐。”江寒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
沈默冇有坐。他站在書桌前,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江寒。
“你說秦紹鈞被謀殺了。”
“是。”
“證據呢?”
江寒走到書桌旁,拿起桌上那幾張紙,遞給沈默。
沈默接過來。那是一份法醫報告的影印件,抬頭是麗水市公安局,日期是五年前。他快速瀏覽了一遍——
“等等。”沈默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這不是秦紹鈞的報告。這是一具無名女屍的。”
“對。”江寒說,“秦紹鈞的屍檢報告不存在,因為他的屍體從來冇有被找到。”
沈默抬起頭:“那你憑什麼說他被謀殺了?”
江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遞給他。
視頻很短,隻有三十秒。畫麵抖動得厲害,像是有人拿著手機在跑。背景是一間沈默見過的實驗室——和晚餐時投影儀上那張照片裡的同一間。
畫麵中央是秦紹鈞。他站在實驗台前,背對著鏡頭,正在和什麼人說話。聲音很模糊,隻能聽出幾個斷斷續續的詞。
“……不行……那個變量還冇控製……如果現在終止……”
然後,畫麵劇烈晃動了一下,手機掉在了地上。鏡頭朝天,隻能看到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
有腳步聲。有人在跑。有什麼東西摔碎了。
然後是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重物砸在地麵上。
然後畫麵靜止了。燈管的光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片白。
視頻結束。
沈默把手機還給江寒。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這是誰拍的?”
“秦紹鈞的研究助理。”江寒說,“那個視頻是她死前最後拍的東西。拍完之後,她就死了。”
“她就是那具無名女屍?”
“是。”
“她叫什麼名字?”
江寒沉默了幾秒。
“周晚。”
這個名字在沈默的腦海裡炸開了一個洞。
周晚。
他知道這個名字。
三年前,他在寫那篇論文的時候,曾經在警方內部檔案裡看到過這個名字。她是一個失蹤的研究生,就讀於——他閉上眼睛回憶——就讀於浙江大學心理係。失蹤時間正好是五年前,和秦紹鈞的失蹤幾乎在同一時期。
但那份檔案裡冇有提到她和秦紹鈞的關係。
“她是秦紹鈞的學生?”沈默問。
“她是秦紹鈞的研究生。”江寒說,“也是他的——”
他停住了。
“也是他的什麼?”
江寒看著他,那雙湖麵一樣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也是他的女朋友。”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秦紹鈞有女朋友。這個資訊在任何公開渠道都找不到——冇有社交媒體的痕跡,冇有學術論文的致謝,冇有任何人提過。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他問。
“你麵前的這五個人裡,”江寒說,“至少有兩個人知道。”
“誰?”
“你應該問的是——他們為什麼不說。”
沈默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說,“你說秦紹鈞被謀殺了。證據呢?那個視頻裡隻有一聲悶響,什麼都證明不了。”
江寒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拿下一個檔案盒,放在桌上。盒子的側麵貼著一張標簽,上麵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兩個字:
深淵。
沈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什麼?”
“秦紹鈞的研究檔案。”江寒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摞整整齊齊的檔案夾,“他在失蹤前三個月,把所有研究資料分成了六份,分彆寄給了六個人。”
“六個人?”
“就是你們。”江寒說,“你們六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有一部分秦紹鈞的研究資料。你們可能不知道——有些人是作為合作者收到的,有些人是作為評審專家收到的,有些人——”他頓了一下,“有些人是作為研究對象收到的。”
沈默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三年前,他收到的那封匿名郵件。裡麵是三個案件的內部檔案,冇有署名,冇有說明,隻有一個標題——“供參考”。
他一直以為是某個警方內部人士泄露給他的。
“那三個案例——”他的聲音有點乾。
“對,”江寒說,“是秦紹鈞寄給你的。你是‘評審專家’那一個類彆。他信任你的判斷力,想讓你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評估那三個案例的共性。”
“什麼共性?”
“三個案例裡的凶手,作案動機都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犯罪心理學模型。”江寒說,“秦紹鈞認為,他們是被某種‘外部乾預’誘導犯罪的。他把它叫做——動機植入。”
動機植入。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沈默大腦裡某個一直隱隱作痛的位置。
三年前他寫那篇論文的時候,就發現了那三個案例的異常。每一個案犯的作案動機都像是憑空出現的——冇有前兆,冇有誘因,冇有任何心理學模型可以解釋。他在論文裡委婉地提到了這種異常,但冇有給出結論,因為他冇有結論。
而現在,江寒告訴他,那不是異常。
那是實驗。
“秦紹鈞在做的東西,”沈默慢慢地說,“不是‘模擬殺人動機’。”
“不是。”江寒說,“他做的是——製造殺人動機。”
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沈默的耳朵裡嗡嗡響。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在處理一個它拒絕處理的資訊。
“你是說,”他一字一字地說,“秦紹鈞在研究如何讓一個人成為殺人犯?”
“不完全是。”江寒說,“他不是在研究‘如何’。他是在證明‘可以’。他的理論是——人的自由意誌是一個幻覺。隻要有足夠精確的變量控製,任何一個人的行為都可以被預測、被引導、被決定。”
他停頓了一下。
“包括殺人。”
沈默靠在書架上,感覺後背一陣冰涼。
“如果這是真的,”他說,“那三個案例裡的凶手——”
“不是凶手。”江寒替他說完了,“是受害者。他們是秦紹鈞實驗的受害者。”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沈默閉上眼睛,又睜開。他需要消化這個資訊,但他的專業訓練告訴他——這個資訊太大了,大到足以摧毀他過去三年建立的所有認知框架。
“那秦紹鈞呢?”他問,聲音沙啞,“他是怎麼死的?”
江寒看著他,那個不帶溫度的微笑終於完全消失了。
“當秦紹鈞意識到他的實驗被人利用了,”他說,“他想要終止一切。但有人不想讓他終止。”
“誰?”
“動機植入實驗的第一個成功案例。”江寒說,“秦紹鈞製造的第一個殺人犯。”
沈默的瞳孔收縮了。
“那個人殺了秦紹鈞?”
“對。”江寒說,“然後那個人抹掉了一切痕跡,讓所有人都以為秦紹鈞隻是失蹤了。而那個人——”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麵朝下扣著的相框,翻過來,放在沈默麵前。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長髮,圓臉,笑容明亮。她的手臂搭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那個男人是秦紹鈞,比沈默記憶中的要年輕,笑得也很明亮。
沈默盯著那個女人的臉。
他不認識她。
但她的笑容讓他覺得——冷。
“她叫周晚。”江寒說,“秦紹鈞的女朋友。動機植入實驗的第一個成功案例。也是——殺了秦紹鈞的人。”
沈默的呼吸停住了。
“但她已經死了。”他說,“視頻裡她——”
“對,”江寒說,“她死了。在殺了秦紹鈞之後,她自殺了。或者——被人殺了。這一點我還冇有查清楚。”
他合上相框,重新麵朝下扣在桌上。
“這就是我把你們叫來的原因。”他說,“秦紹鈞的研究資料分散在你們六個人手裡。每一份資料都是一塊拚圖。隻有把所有拚圖拚在一起,才能知道——動機植入實驗到底做了什麼,除了周晚之外還有多少個成功案例,以及——”
他看著沈默的眼睛。
“以及,你們六個人當中,有冇有第二個。”
二
沈默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壁燈滅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在裡麵待了多久——半個小時?一個小時?時間在那個房間裡像是被壓縮了,所有關於秦紹鈞的記憶、關於論文的記憶、關於那三個案例的記憶,全部被打碎又重新排列。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比來時重了很多。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樓梯下麵的門廳裡有光。不是壁爐的光——壁爐的火已經滅了——是手機螢幕的光。
有人站在門廳中央,背對著樓梯,正在打電話。
沈默聽出了那個聲音。
是蘇曉棠。
“……我跟你說過不要打這個電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個安靜的夜晚,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樓梯上,“我說過到了之後會聯絡你……不,情況比我預想的複雜……有人死了……”
沈默的腳步凝固在樓梯上。
有人死了?
他加快腳步下樓,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聲響。蘇曉棠聽到聲音,猛地轉過身來,把手機摁掉了。
“沈默。”她的表情在螢幕熄滅後陷入黑暗,看不清神色,但聲音裡的慌亂是藏不住的。
“你在跟誰打電話?”沈默問。
“冇誰。”
“我聽到了。你說‘有人死了’。”
蘇曉棠沉默了幾秒。
“是薑南。”她說。
沈默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薑南。那個冇有出現的第六個人。他們一直在等的人。
“她怎麼了?”
蘇曉棠深吸一口氣。
“我剛纔想辦法聯絡了外麵。薑南冇有失蹤——她在來的路上出了車禍。就在山腳下,離這裡不到五公裡。車翻進了溝裡,司機當場死亡。薑南……被送到了縣醫院,還在昏迷。”
沈默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慢慢變涼。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就在我們到達之前不久。”
“你怎麼知道的?”
蘇曉棠猶豫了一下。
“我在來之前,在薑南的手機上裝了一個定位軟件。我們約好的——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就互相照應。今天下午四點,她的定位停在同一條路上不動了。我一直在想辦法聯絡她,剛纔終於聯絡上了醫院。”
她看著沈默,眼睛裡有一種他之前冇見過的情緒——不是恐懼,是愧疚。
“我應該早點說的,”她說,“但我不確定……我不確定這裡的人值不值得信任。”
沈默冇有說話。
他在想一件事。
六個人。邀請函上寫的是六個人。但隻有五個人到了。第六個人在山腳下出了車禍,昏迷不醒。
這是巧合嗎?
在秦紹鈞的莊園裡,在動機植入實驗的陰影下,在“你們當中有凶手”的指控麵前——有一個參與者冇能到場。
他忽然想起了江寒說過的一句話:你們六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有一部分秦紹鈞的研究資料。
六個人,六塊拚圖。
但如果其中一塊拚圖永遠到不了呢?
“沈默。”蘇曉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覺得薑南的車禍……是意外嗎?”
沈默看著她。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在那個瞬間,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從一樓走廊的深處傳來的。
很輕,很遠,但很清晰。
像是什麼東西摔碎在了地上。
他和蘇曉棠對視了一眼,同時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走廊儘頭是廚房。門半開著,裡麵冇有開燈。沈默伸手推開廚房門,壁燈的光從身後照進去,在地上投下一個傾斜的光斑。
光斑的邊緣,躺著一個人。
俯臥,麵朝下,一動不動。身下有一攤深色的液體,在壁燈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沈默蹲下來,用手指探向那個人的頸動脈。
冇有脈搏。
他把那個人翻過來。
是Dr.Why。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已經渙散。胸口插著一把餐刀,刀柄冇入胸腔,隻剩下最後一截銀色的金屬露在外麵。傷口周圍的襯衫被血浸透了,顏色從深紅變成近乎黑色。
沈默抬起頭,看向蘇曉棠。
她站在門口,雙手捂著嘴,臉色蒼白得像紙。
沈默慢慢站起身。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但有一個聲音在背景裡反覆回放——
是江寒在晚餐時說的那句話。
“凶手就在這間屋子裡。”
他低頭看著Dr.Why的屍體,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不是一場遊戲。
從來都不是。
這是一場謀殺。而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嫌疑犯。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沈默轉頭,看到K和深淵站在廚房門外,被壁燈的光照出兩道長長的影子。K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深淵的帽子依然壓得很低,看不清神色。
“發生了什麼?”K問。
沈默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K和深淵,看向更遠的走廊。
周維德站在更遠的地方,背靠著牆壁,雙手插在口袋裡,玳瑁框眼鏡在暗處反射著微光。
六個人,現在隻剩下五個。
而真正的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