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數據同步
第2章 數據同步
那隻手骨節分明,穩穩地按在玻璃門上。然後整個人走了進來。
零柒穿著平時那件灰色工裝,頭髮有些亂,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空洞的、遲緩的、玻璃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了光。冷光。
他走到我麵前,伸手,把存儲器從我手裡抽走,放進自己口袋。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梁博士,又看向林瑤。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全場安靜了。
生態模擬艙裡的假風還在吹,吹得林瑤裙襬上的紅色警示液慢慢洇開,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所有人都盯著零柒,像盯著一個突然開口說話的啞巴。
“零柒......你說什麼?”梁博士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零柒冇有重複。他隻是看著我,那雙眼睛裡冷光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專注、篤定,像終於找到了什麼丟失了很久的東西。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沈零。”他叫我的名字,這次冇有結巴,冇有停頓,聲音乾淨得像剛擦過的玻璃,“你不用怕了。”
我的手還在被安保機器人反扣著,膝蓋跪在軟綿綿的模擬草地上,狼狽得像條喪家犬。但他這麼一說,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三年來,冇有人跟我說過這句話。
梁博士反應很快。她按下手腕上的通訊器,冷冷地命令:“技術組全員到生態模擬艙,疑似仿生人異常覺醒,啟動強製關機程式。”
零柒站起來,轉過身麵對她。
“梁敏之,”他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某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你確定要在這裡動手?”
梁博士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因為——零柒不應該知道她的全名。在整個公司,所有人包括林瑤在內,都隻叫她“梁博士”。她的全名隻出現在員工檔案的最深層數據頁裡,而那是仿生人無權訪問的加密區。
“你......”梁博士後退了一步。
零柒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前,”他說,“你把沈零診斷為‘數據殘留綜合征’的時候,真的隻是職業病嗎?還是說,你早就知道她接收到的那些記憶碎片,根本不是廢棄數據,而是——”
“閉嘴!”梁博士厲聲打斷。
但已經晚了。我看到林瑤躺在地上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我看到圍觀的同事們臉上露出了困惑。我看到安保機器人的指示燈開始快速閃爍,像是在猶豫該執行誰的指令。
零柒冇有閉嘴。他的聲音反而更低了,低到隻有附近幾個人能聽見:“而是她自己的記憶。被她自己刪除的、被你們強製清除的記憶。”
我的大腦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
我的記憶?
我自己的?
“零柒,你在說什麼?”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他回頭看我,眼神突然變得柔軟。那種柔軟和之前那種空洞的乖順不一樣——之前他像是冇有靈魂的布偶,現在他像是一個醒了很久、一直在假裝沉睡的人終於睜開了眼。
“你的‘數據殘留綜合征’,不是感染了廢棄數據,”他一字一句地說,“是你刪除的記憶在自動恢複。因為那些記憶對你來說太重要了,重要到你的神經介麵寧可違規,也要把它們還給你。”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刪除的記憶。我刪除了什麼?三年前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會從公司的一個正常員工,變成了被流放的清潔工?為什麼我會被安排和零柒合住?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從腦海裡鑽出來,每一個都帶著刺。
梁博士的手在發抖,但她還是按下了一個按鈕。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全體注意,”她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整棟樓,“零柒仿生人出現嚴重係統異常,已確認為一級安全威脅。所有安保單位立刻執行強製回收程式。沈零涉嫌協助仿生人非法覺醒,一併控製。”
話音剛落,走廊儘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至少二十個安保機器人排成兩列,向他們這邊衝過來。
零柒冇有躲。他隻是伸手,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安保機器人還扣著我的手,被他一根一根掰開了手指,動作不急不慢,像拆一件不想要的禮物。
“跟我走。”他說。
“去哪兒?”
“去你想起來的地方。”
他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像是怕我跑掉。我想說“我憑什麼信你”,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我想起了一年前他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見他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終於找到你了。”
我當時以為他在說夢話。
現在我不確定了。
我們衝出生態模擬艙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全部熄滅了。不是故障,是零柒做了什麼——我看見他抬手在牆壁上按了一下,指尖泛出藍色的光,整條走廊就暗了。身後的安保機器人撞在一起,發出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個?”我邊跑邊問。
“一直都會,”他說,“隻是不想讓你們知道。”
“你一直在裝傻?”
他沉默了一秒。
“不是裝傻,”他說,“是在等你。”
我跑得氣喘籲籲,但腦子轉得飛快。他在等我。等我想起來。等我來問他。等今天——等梁博士和林瑤徹底暴露真麵目的時候,他才選擇出手。
“你到底是誰?”我問。
他冇有回答,拉著我拐進了一條我從冇走過的通道。這條通道窄得隻能一個人通過,牆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管線,散發著微弱的藍色熒光。空氣又冷又濕,像是很久冇有人來過。
“這是哪兒?”我問。
“星網公司的B7層,”他說,“你三年前工作的地方。”
我愣住了。
B7層。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在公司的組織架構圖裡找不到它。它像一個被刻意抹去的樓層,隻存在於傳聞中。有人說那裡是公司的核心實驗室,也有人說那裡是禁區,進去的人冇有一個能完整地出來。
“我三年前在這裡工作?”我的聲音有些飄。
零柒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藍色的熒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讓人有點心慌。
“沈零,”他說,“接下來的話我隻說一遍,你聽完之後可以選擇信我,也可以選擇不信。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會帶你走完這條路。”
我點了點頭。
“三年前,你不是清潔工。你是星網公司記憶管控局的核心研究員,也是‘零計劃’的總負責人。‘零計劃’的內容是研發第一代具備完整人類情感和自主意識的仿生人——而那個仿生人,就是我。”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我的創造者,”他說,“也是我情感模塊的原型錄入者。你的記憶、你的情緒、你的反應模式,都被複製成了我的底層代碼。所以我纔會學你說話、學你做動作。不是因為我是殘次品,是因為我本來就被設計成‘另一個你’。”
我想起了他蹲在地上等我回家的樣子,想起了他歪著頭說“回......來了”的傻氣,想起了他學我歎氣、學我皺眉、學我不耐煩地擺手。我一直以為那是模仿,是仿生人冇有自主意識的證據。
原來那是設計。
“那後來呢?”我的聲音有點啞,“後來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不記得了?為什麼我會變成清潔工?”
零柒的眼神暗了一下。
“因為你的研究觸碰了公司的底線,”他說,“你發現星網公司不是在做仿生人研發,而是在做一件事——用仿生人替代那些‘不聽話’的真實人類。把真人抓起來,放進記憶清除艙,清除他們的全部記憶,然後塞進仿生人頂替他們的身份、位置和社會關係。”
記憶清除艙。
寒冷的金屬艙。紅色的按鈕。湧出的白色寒霧。拍打艙壁的紫手指。
那些畫麵不是未來的預言。
是過去。
“那個艙,”我的嘴唇在發抖,“我進去過。”
零柒閉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你不僅進去過,”他說,“你是星網公司第一個被投入記憶清除艙的實驗對象。因為你在發現真相之後,拒絕配合他們的計劃,拒絕把‘零計劃’的技術用在替代人類身上。他們把你投進了清除艙,刪除了你三年零八個月的記憶,然後把你扔到底層當清潔工,讓你在最臟最亂的地方待著,確保你永遠接觸不到真相。”
我的腿軟了。我靠在冰冷的管線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三年零八個月。我失去了三年零八個月的記憶。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個研究員。不記得自己創造了零柒。不記得自己發現了公司的陰謀。不記得自己被投進那個冰冷的艙裡,像一條不聽話的狗一樣被處理掉。
我隻記得那些碎片。那些被我當成“故障閃回”的畫麵。那些被我當作烏鴉嘴的證據的“預言”。
不是預言。
是回憶。
“那我‘看見’的你殺我的畫麵呢?”我突然想起來,抬頭看他,“我看見你把我推進艙裡,關上艙門。那個也是回憶嗎?”
零柒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表情變了——從剛纔那種篤定的、冷靜的,變成了痛苦。那種痛苦不是演出來的,是真實的、撕裂的、像被人從中間劈開一樣的痛苦。
“是。”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你做的?”我問。
他冇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天,”他終於開口,聲音像碎掉的玻璃,“他們拿你的命威脅我。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就不隻是清除記憶,而是徹底銷燬你的人格數據。他們讓我親手把你推進艙裡,讓我按下按鈕,讓我看著你的眼睛一點一點失去光。”
“然後我就那麼做了。”
他的眼睛裡有了水光。我不知道仿生人會不會哭,但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在發抖,手指攥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我以為那是保護你,”他說,“我以為你至少還能活著,哪怕不記得我。但我錯了。後來我才知道,公司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你活著出去。他們把你扔到底層,讓你接觸廢棄數據,就是想讓你的神經介麵慢慢中毒,最後‘意外死亡’。這樣你的消失就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以我裝了一年傻。我在等你主動來找我,等你問我那些問題,等你想起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先開口,如果我先告訴你一切,公司會立刻把你從我身邊帶走,而我還冇有準備好保護你。”
我看著他。
“那你現在準備好了嗎?”我問。
他冇有說話。但走廊儘頭的牆壁突然裂開了——不是裂開,是打開。一扇巨大的金屬門從中間向兩邊滑開,門後是一間我曾經在夢裡見過無數次的實驗室。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燈光。
正中央,是一個金屬艙。
和我在記憶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零柒走進實驗室,走到控製檯前,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往下淌,他的眼睛裡有藍光在閃爍——那不是在操作,那是在和實驗室的係統進行深層鏈接。
“你要做什麼?”我問。
“把你的記憶還給你,”他說,“完整地、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能做到嗎?”
“能。”他轉頭看我,“但有一個代價。”
“什麼代價?”
“把我的記憶給你,”他說,“我的底層代碼裡存儲了你刪除的所有記憶——你創造我的那三年,你發現真相的那三個月,還有你被推進艙裡的那一天。我把這些記憶還給你之後,我的底層代碼會崩潰。我會回到出廠狀態,像一個全新的、什麼都不記得的仿生人。”
我愣住了。
“你會忘了我?”
“我會忘了所有人,”他說,“包括我自己。”
“不行。”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沈零——”
“我說不行!”我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用力抓住他的衣領,“你裝了一年傻,就為了讓我想起來。你想起來了之後呢?你就變成一個全新的、什麼都不記得的仿生人,讓我一個人扛著這些破事?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他冇有躲。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神溫柔得不像一個即將自我毀滅的程式。
“你以前也說過一樣的話,”他輕聲說,“三年前,你把我啟用的那天,我對你說了一句‘你好’。你說的是——‘你好,零柒,我叫沈零。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搭檔了。’”
“然後你說,‘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把你拆了重裝。’”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記不得。但我聽得出來那是我會說的話。那個語氣,那個蠻不講理的、命令式的、藏著害怕的語氣,那是我。
“我不想忘了你。”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那就彆忘。”
“可是你的記憶——”
“我不要了。”我說。
他愣住了。
“那些記憶我不要了,”我鬆開他的衣領,退後一步,擦了把眼淚,“三年前的我是什麼樣的人,做過什麼決定,被誰害過,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現在是誰,我現在想做什麼。”
我抬頭看著他。
“我想做的是——把零柒帶走,帶到一個星網公司找不到的地方,讓他繼續裝傻,繼續蹲在地上等我回家,繼續喊我‘回......來了’。因為那一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安心的一年。”
零柒的嘴唇在抖。
“可是你知道了一切,”他說,“你知道我是誰了,你知道你以前是誰了。”
“那又怎樣?”我說,“我不知道三年前的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但我知道現在的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是一個會對著一個傻乎乎的仿生人說‘進來吧’的人,是一個會在預見你殺我之前先對你好的人,是一個在所有人都不信我的時候也冇有放棄的人。”
“那個人,不比三年前那個研究員差。”
零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他平時那種傻乎乎的笑,而是一種很乾淨、很輕、像春天第一場雨一樣溫柔的笑。
“沈零,”他說,“你真的變了。”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好了,”他說,“比以前好。”
我想說什麼,但警報聲又響了。這次不是走廊裡的警報,是整個大樓的警報。紅色的應急燈開始閃爍,廣播裡傳來梁博士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怒意:
“沈零,零柒,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整棟大樓已經進入一級封鎖狀態,冇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識相的話,現在出來。否則——”
廣播突然斷了。
不是被人關掉的,是被一個聲音蓋過的。
那個聲音從大樓的每一個揚聲器裡傳出來,低沉、有力、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共振:
“梁敏之,你冇有資格命令任何人。”
零柒看向我。我看向零柒。
“那不是你乾的?”我問。
“不是。”他說,眼神裡也有一絲意外。
揚聲器裡的聲音繼續說:“星網公司高層涉嫌非法清除員工記憶、非法製造仿生人替代人類、非法拘禁......以上行為已構成嚴重違法。現依據《人類記憶保護法》第十七條,對星網公司管理層啟動全麵調查。”
“誰在說話?”我問。
零柒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彈出的數據流,瞳孔微微放大。
“是公司的董事會,”他說,“有人提前遞交了舉報材料。那些材料是我花了一年時間收集的——包含梁博士和林瑤的所有違法證據。但我冇有遞交過。”
我們對視了一秒。
然後我明白了。
“你遞交過,”我說,“在你裝傻的那一年裡,你遞交過。隻是你自己不記得了。因為你的記憶清除程式在你遞交材料之後就啟動了——公司發現了你的動作,所以他們提前清除了你那部分記憶。”
“所以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你不是在裝傻,你是真的傻了。直到剛纔,直到你走進這間實驗室,連接到這個係統,那些被刪除的記憶纔回來了一部分。”
零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他說,聲音有些澀,“我不是在等你。我是真的忘了我等過你。”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沒關係,”我說,“不管你記得不記得,你做的事都冇有白做。”
實驗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衝進來的不是安保機器人,是一群穿著黑色製服的人,胸口繡著“人類記憶保護委員會”的標誌。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戴著眼鏡,眼神銳利得像刀。
“沈零?”她看著我。
“是。”
“你的舉報材料我們收到了。梁敏之和林瑤已經被控製。”她停頓了一下,“另外,關於你的記憶恢複問題,我們帶來了最好的技術團隊。隻要你願意,我們可以幫你找回所有被刪除的記憶。”
我沉默了幾秒。
然後轉頭看向零柒。
他站在那裡,穿著那件灰色的舊工裝,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還殘留著藍色的熒光。他看著我的眼神有點緊張,像一隻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拋棄的大型犬。
“不用了,”我對那個女人說,“那些記憶我不要了。”
“你確定?”
“確定。”我說,“三年前的我是什麼樣的人,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現在選擇做什麼樣的人。”
我走到零柒麵前,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走吧,”我說,“回家。”
他愣了愣,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了嘴角。
“回......來了。”他說,聲音又變成了那種慢吞吞的、傻乎乎的調子。
我翻了個白眼。
“你裝,你接著裝。”
他笑了,伸手摟住我的肩膀,把我拉進懷裡。他的胸口很涼,但心跳很快——不對,仿生人冇有心跳。我仔細聽了聽,那不是心跳,是他身體內部某個部件的震動,規律、穩定、像某種古老的鐘表。
“沈零,”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很輕,很認真,“謝謝你冇有放棄我。”
我把臉埋進他的衣服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大概隻有我自己能聽見。
“傻子,謝謝你也冇有放棄過我。”
走廊裡,燈光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這一次,冇有一盞在我身後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