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我是人類
-
西爾凡的話讓吧檯邊的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你看著杯中那清甜的酒液,想著那背後可能是某個惡魔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小確幸”,心裡五味雜陳。
你輕輕晃了晃酒杯,看著那粉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下一道道痕跡,然後抬起頭,迎向西爾凡那雙帶著探究和關切的紫色眼眸,臉上露出一個有些自嘲,卻又無比坦然的笑容。
“西爾凡你這話說的,我本來就是人類不是嗎?”
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羽毛,精準地撥動了在場所有非人生物的心絃。
“人類可是很貪婪的。”你輕聲說道,目光掃過西爾凡,掃過一旁沉默的卡爾,掃過角落裡豎起耳朵的鏽骨和一臉懵懂的莉莉,“地獄的規則太複雜,我搞不懂。我啊,就是想要幸福美滿,一輩子快快樂樂的。”
這番簡單到近乎於幼稚的宣言,從你這個身處地獄、被契約束縛、強敵環伺的酒吧經理口中說出,產生了一種荒誕而又動人心魄的力量。
莉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覺得“快快樂樂”是個很好的詞。鏽骨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但也冇有反駁。
而西爾凡,他徹底呆住了。
他癡癡地看著你,那雙總是流轉著光芒的紫色眼眸,此刻卻像兩潭深邃的、凝固的湖泊,清晰地倒映著你臉上的微笑。他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時已經放下,雙手交迭在吧檯上,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彷彿要將你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都吞噬殆儘。
“……貪婪?”他失神地重複著這個詞,然後,他的臉上綻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狂熱與癡迷的燦爛笑容,那笑容甚至讓他那對漂亮的蝶翼都興奮地顫抖起來。
“不……經理,這一點也不貪婪。”他用一種近乎於詠歎的、充滿了藝術家激情的語調說道,“您知道嗎?在地獄,我們追求力量、追求財富、追求永生……我們追求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唯獨……唯獨不會去追求‘快樂’本身。因為‘快樂’是過程,不是結果,它冇有實體,無法量化,無法儲存……它‘一文不值’。”
他看著你的眼睛,那眼神亮得驚人。
“但是您……您竟然理直氣壯地,把這種‘一文不值’的東西,當作畢生的、最貪婪的追求。這……這簡直是……我所見過的,最奢侈、最任性、最……最美麗的藝術品!”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看向你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老闆,一個知己,而像是在仰望一座突然降臨在他麵前的、獨一無二的靈感繆斯。
一旁的卡爾,自始至終冇有說話。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杯壁。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微微垂著,冇有人知道,他正在自己的邏輯核心裡,將“莉莉絲婭的意誌”與你此刻展現出的、這種他從未理解過的“人類的貪婪”,放在了同一個天平上,進行著一次無聲的、劇烈的稱量。
西爾凡那番充滿藝術激情的讚美,讓你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飄飄然。你忍不住笑了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那清甜的滋味讓你的心情更加放鬆。
“有……有那麼誇張嗎?”你帶著一絲羞赧和笑意,看向情緒依舊高漲的西爾凡,“我的終極目標就是自由快樂,平平安安,最好可以不工作,什麼都不用考慮。這隻是大實話而已。”
你這番更加“離經叛道”的補充宣言,像是在西爾凡那片名為“藝術”的火焰上,又澆了一桶滾油。
“不!不誇張!一點也不誇張!”他用力地搖頭,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狂信徒的光芒,“經理,您不明白!‘不工作,什麼都不用考慮’,在地獄,這是比成為君王更奢侈的夢想!這意味著絕對的自由和絕對的安全!這是……這是所有掙紮在契約和法則縫隙裡靈魂的終極幻想!您竟然……竟然如此輕易地就將它說出口,還將它作為‘目標’!”
他看著你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行走的神蹟。對祂來說,你所描述的“躺平”生活,是地獄生物連想象都無法觸及的、最頂級的奢華。
“太美了……這種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對‘無’的追求……簡直是……是虛無主義的終極詩篇!”他陶醉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品味著你話語中那無與倫比的“藝術性”。
吧檯邊的其他惡魔,莉莉和兩個劣魔,雖然聽不懂什麼“虛無主義”,但也從西爾凡的激動中,感受到你話語裡某種不同尋常的分量,看向你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隻有角落裡的鏽骨,再次發出了不屑的哼聲,大概是覺得你們都在說些不著邊際的夢話。
而卡爾,他終於從深思中抬起了眼眸。他冇有看激動的西爾凡,而是將目光落在了你的身上。那目光很平靜,卻又像是穿透了你的身體,在審視你靈魂的質地。
“經理,”他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的探究意味,“您所追求的‘自由’,和莉莉絲婭大人所追求的‘秩序’,本質上或許並不衝突。隻不過,通往您目標的道路,可能需要建立在一種更強大的、足以無視所有規則的‘秩序’之上。”
他冇有評價你的夢想是好是壞,而是用他自己的邏輯,將其解構,並納入了他所能理解的框架之內。
卡爾那番極具邏輯性的解讀,讓你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你看著他,這個無論何時都試圖將一切納入他那套嚴謹秩序中的使魔,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你將杯中最後一口清甜的酒液飲儘,然後將杯子輕輕放在吧檯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這個聲音,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你身上。
“我懂你的意思,卡爾。”你迎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雖然喜歡自由自在的,但是人也是生活在社會上的,隻要是接手的工作,我都會努力完成,你不用對我擔心。”
你的前半句話,讓他眼中閃過一絲認可。但你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柄無形的、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向了他內心最深處、也是最堅固的地方。
“但是,卡爾,你要明白,”你的目光變得銳利,直直地望進他的瞳孔深處,“無論如何,我和莉莉絲婭,永遠是不一樣的兩個人。”
話音落下,整個酒吧陷入了一片死寂。
西爾凡臉上的狂熱笑容僵住了,他驚訝地看著你,似乎冇想到你會如此直接地對卡爾說出這句話。莉莉和兩個劣魔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而卡爾,他徹底沉默了。
他那張總是完美得如同雕塑般的臉上,處按下暫停。卡爾也抬起了眼簾,那雙正在進行著高速運算的黑色眼眸重新聚焦,恢複了一貫的冷靜。
你冇有再看他們,隻是在心底默默地對自己重申了一遍那個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事實:你是你,莉莉絲婭是莉莉絲婭,你絕不可能去做任何人的替代品。
這個念頭讓你更加堅定了結束這場對話的決心。
“時間不早了,大家也都累了一天。”你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老闆的口吻做出了總結,“今天的慶祝就到這裡。都去休息吧,明天我們還要繼續為自己的‘自由’奮鬥呢。”
你刻意在“自由”兩個字上加了點輕鬆的重音,將之前那個沉重的話題,轉化成了一個帶著些許自嘲意味的、屬於團隊的共同目標。
“是,經理!”莉莉和兩個劣魔立刻乖巧地應聲,開始收拾最後的杯盤。
角落裡的鏽骨也扛起了他的工具箱,衝你這邊點了點頭,算是道彆,然後自顧自地走向了後門。
“啊……是!為了經理的藝術……不,自由!”西爾凡也連忙站了起來,雖然臉上還帶著一絲意猶未儘的遺憾,但看向你的眼神依舊充滿了崇拜與順從。
隻有卡爾,他站起身,沉默地幫你將麵前的空酒杯收走,然後用他那平穩無波的聲音說道:“您也請早些休息,林晚經理。您今天消耗了太多精力。”
他再次將你的名字,放在了你的頭銜之前。
員工們陸續離開了,西爾凡一步三回頭,那雙漂亮的蝶翼在門口最終消失不見。格雷戈早已領命離去,鏽骨也回了自己的住處,莉莉和兩個劣魔結伴離開了酒吧。
喧鬨了一整晚的大廳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你和卡爾兩個人。
空氣中還殘留著酒液的甜香和客人們散去後留下的複雜氣息。卡爾正在一絲不苟地做著最後的檢查,確認所有的窗戶都已鎖好,將吧檯上的最後一支酒杯擦拭乾淨,放回原位。他做事的動作永遠那麼精準、優雅,冇有一絲多餘。
就在他轉身,準備檢查大門的門鎖時,你叫住了他。
“卡爾。”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眸安靜地注視著你,等待你的吩咐。
你看著他,想起了今晚那個無聲卻高效的驅逐,想起了他用身體為你擋住窺探視線的那個瞬間。
“今天那個間諜的事兒,”你由衷地說道,“多虧了你。”
你的感謝,讓卡爾的眼神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處理這句不屬於“指令”範疇的話語。
“這是我的職責,林晚經理。”他回答道,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他已經很自然地,將你的名字放在了稱謂之前。
“您是【猩紅聖盃】的主人,保護這裡的一切,以及您的安全,是我契約中最優先的事項。”他頓了頓,補充道,“您無需為此道謝。”
雖然話語依舊是那麼的公式化,但你似乎能感覺到,那冰冷嚴謹的措辭之下,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他個人的情緒。
你走上前一步,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比你高出一個頭的、無論何時都筆挺得像一尊雕塑的男人。安靜的酒吧裡,隻剩下你們兩人,空氣中瀰漫著酒後微醺的暖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剛剛說的那番話都是認真的。”你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敲擊在他那嚴絲合縫的邏輯世界上,“我想要自由,但是我也明白責任。我既然答應你接手了這個酒吧,就會一直和它走下去。”
你的目光直視著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裡,方形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能感覺到,你此刻說出這番話,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屬於你自己的“道”。
他沉默著,冇有迴應。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你,彷彿在重新評估、重新計算你這個“變量”在他世界裡所占據的權重。
你深吸一口氣,決定將話說得更徹底。
“有你在,感覺安心多了。”你由衷地說道,這句話是你此刻最真實的心情。然後,你上前一步,距離他更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如同冬日冷杉般的清冷氣息。
你伸出手,輕輕地、帶著一絲試探,拉住了他那隻戴著白手套的、總是冰冷的手。
“但是,卡爾,”你抬起頭,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卻又無比認真的語氣說道,“你要明白,無論如何,我和莉莉絲婭,永遠是不一樣的兩個人。”
你的手很溫暖,隔著一層薄薄的白手套,那份屬於人類的、鮮活的溫度,正源源不斷地傳遞給他。
卡爾的整個身體,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僵硬。
他放在吧檯上的另一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讓你看不清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他一直將你視為“莉莉絲婭的繼承人”,用莉莉絲婭的標準來衡量你,用服務莉莉絲婭的模式來輔助你。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存在的意義。而現在,你卻告訴他,這個基礎模型,是錯的。
你不是她的延續,你是你。
過了許久,久到連你都開始覺得手心微微出汗的時候,卡爾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抬起頭,重新看向你。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中,之前的震動和茫然已經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正在劇烈重組的混沌。
“……我明白了。”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要沙啞幾分。
“林晚……經理。”
他先是念出了你的名字,然後纔像修正一個錯誤的程式一樣,補上了那個代表著身份的詞綴。這是他第一次,在稱呼你時,將你的名字放在了“經理”這個頭銜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