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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經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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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莉莉絲婭的日記

地獄經理人 · 查查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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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定了定神,將昨夜那些旖旎的、瘋狂的畫麵暫時從腦海中驅散,清了清嗓子,用儘量平穩的、屬於“經理”的聲線朝門口應了一聲。

“誰啊?”

門外立刻傳來了一個你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平靜、沉穩,帶著一絲永遠不變的嚴謹。

“經理,是我,卡爾。”

是卡爾。

你的心跳冇來由地漏了一拍。你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張西爾凡留下的、字跡張揚的紙條,又感受了一下口中殘留的、晨露花茶的清甜。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一個熱情如火,一個冷靜如冰,在此刻奇妙地交織在你的房間裡,讓你一時間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門外那個一絲不苟的助理。

他總是這麼早。你幾乎可以想象出他此刻正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身姿筆挺地站在門外,手上捧著新一天的工作報告,耐心地等待著你的傳喚。

你還帶著一絲宿醉般的、歡愉後的慵懶,以為門外是去而複返的西爾凡,便隨口應了一聲:

“進來。”

然而,當房門被推開時,你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站在門口的,不是那個會用紫色眼眸對你展露頑皮笑意的幻術師,而是身著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身姿筆挺如標槍的卡爾。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波,手中捧著一個纖薄的數據板,另一隻手則自然地垂在身側,彷彿隻是在進行一次最平常不過的晨間彙報。

空氣,在這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卡爾走進房間,他的腳步悄無聲息,如同融入陰影。他的目光冇有在你身上停留超過一秒,便自然地移開,但你卻有種錯覺,彷彿在他視線掃過的那一刹那,他已經將這個房間裡所有不尋常的細節儘收眼底——那張屬於西爾凡的、還放在床頭櫃上的曖昧紙條,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兩種不同氣息交織的味道,以及你此刻隻穿著單薄睡衣、眉眼間還殘留著歡愛痕跡的模樣。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在你房間的書桌前站定,如同最完美的雕塑。

“經理,早上好。”他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一如既往的冷靜、平穩,“這是今天的晨間簡報和工作計劃總覽。另外,關於您之前吩咐的,整理舊倉庫的事項,有了一些初步發現,需要您親自過目。”

他將手中的數據板放在桌上,螢幕上已經調出了一份檔案列表,標題赫然是“莉莉絲婭時期遺留物品清單(第一批)”。

你迅速地在腦海中整理好思緒,麵對眼前這位一絲不苟的助理,你選擇了一種既能保全自己顏麵,又能體現經理權威的方式。

你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沉穩,聽不出任何心虛或慌亂:“我知道了。我需要先整理一下,你十分鐘後再過來吧。到時候我們再一起看看我祖先留下的遺產。”

你刻意在“我們再一起看看”上加重了語氣,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你重視他的發現,並將他視為共同處理這件事的夥伴,而非一個單純的下屬。

卡爾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他隻是微微頷首,用他那萬年不變的、完美的助理語氣迴應道:“遵命,經理。”

說完,他便轉身,動作流暢地退出了你的房間,併爲你輕輕地帶上了門。

“哢噠。”

門鎖合上的聲音,彷彿一個開關,讓你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了下來。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有些脫力地坐倒在床邊。

房間裡,終於隻剩下你一個人。

你獲得了十分鐘的、寶貴的私人時間。

門外,走廊的光線有些昏暗。

卡爾並冇有走遠。他隻是退到了離你房門幾步遠的地方,便停下了腳步,如同一名最忠誠的、沉默的哨兵,身姿筆挺地佇立在陰影中。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目光平視著前方空無一物的牆壁,彷彿正在思考著什麼,又彷彿什麼都冇在想。

忽然,他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自然垂在身側的右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將手套的紋理撐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個攥緊拳頭的動作。

僅僅一秒。

他的手便又重新鬆開,恢複了原本放鬆的姿態,彷彿剛纔那瞬間的失控,隻是一場錯覺。

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等待著十分鐘後,他的經理,再次傳喚。

十分鐘。

對於地獄而言,這或許隻是永恒中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瞬。但對此時的你來說,卻是一段至關重要、足以讓你從一個意亂情迷的女人,重新變回【猩紅聖盃】經理的緩衝時間。

你冇有浪費一分一秒。

你走向浴室,用冰涼的清水沖洗著臉頰。鏡子裡倒映出的那張臉,眼角眉梢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春情,雙唇也因為昨夜某人的反覆啃噬而顯得格外飽滿紅潤。你看著鏡中的自己,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西爾凡那雙帶著笑意的紫色眼眸,以及他低沉沙啞地在你耳邊呢喃“我的藝術家”時的吐息。

臉頰,又有些不受控製地發燙了。

你用力地搖了搖頭,將這些旖旎的畫麵甩出腦海,用毛巾擦乾臉,大步走到衣櫃前。你脫下身上那件沾染了歡愛氣息的絲質睡衣,換上了一套剪裁乾練、線條利落的黑色正裝。當冰涼而硬挺的布料貼上皮膚時,那種屬於工作、屬於“經理”的冷靜和理性,才終於重新回到了你的身體裡。

最後,你走回床邊,拿起了那張被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的紙條。

“……你的‘畫布’我已經幫你清理乾淨,並換上了新的‘畫紙’。期待我們的下一次合作……”

這隻花裡胡哨的蝴蝶。你忍不住低聲笑罵了一句,但嘴角卻誠實地向上彎起。你將紙條仔細地迭好,想了想,把它夾進了床頭一本厚重的、關於地獄植物圖鑒的書頁裡。

在做完這一切後,你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卡爾剛纔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他真的什麼都冇發現嗎?還是他發現了,但選擇視而不見?一想到自己可能在最忠誠、最嚴謹的下屬麵前,暴露瞭如此私密的一麵,一陣複雜而微妙的尷尬感,就再次湧上心頭。

你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無論如何,現在,工作優先。

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和表情,確認自己看起來已經是一個無可挑剔的、隨時可以投入工作的地獄經理人了。

恰在此時,十分鐘的時間,剛剛好。

你房間的門,再次被準時地、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你冷靜地、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職業口吻對著門外說道:

“進來吧,卡爾,我換好衣服了。”

門被應聲推開。

再次走進來的卡爾,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你的變化。

你已經不再是剛纔那個穿著單薄睡衣,渾身散發著慵懶與歡愛餘韻的女人。此刻的你,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正裝,長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最後的紅暈也被清水的涼意衝散,隻剩下一片冷靜與專注。你整個人,彷彿一把出鞘的、鋒利的刀,散發著屬於“經理”的、不容小覷的氣場。

卡爾的目光在你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雙深黑色的眼眸裡,似乎有什麼微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你無法捕捉。

他冇有對你的變化發表任何評論,隻是微微躬身,用他一貫的、無可挑剔的禮儀說道:“打擾了,經理。”

他走到書桌前,將那塊薄薄的數據板再次呈現在你麵前。

“關於舊倉庫的發現,我認為有必要讓您第一時間瞭解。”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剛纔那十分鐘的尷尬等待,以及門外那瞬間的失態,都從未發生過。

他是一個完美的、絕對理性的、毫無破綻的助理。

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你看著他那張永遠冷靜的臉,想起了他之前為了尋找訓練師的情報而徹夜奔波,又想到了這份清單背後可能付出的時間與精力。你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那塊亮著的數據板上,用一種比剛纔更柔和、也更真誠的語氣說道:

“在倉庫裡整理這些,花了不少時間吧?”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

卡爾那如同精密儀器般流暢的彙報姿態,出現了一瞬間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他抬起眼,那雙總是刻意避開與你對視的、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第一次,就這麼直直地、清晰地迎上了你的視線。

僅僅兩秒。

在那兩秒裡,你彷彿從那片亙古不變的墨色深處,看到了一絲疲憊,一絲複雜,還有一種……被理解的、微不可察的動容。

“這是我的職責,經理。”他開口說道,聲音依舊平穩,但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機械般的冷硬,“為了不錯過任何可能對您有用的線索,時間的投入是必要的。”

他將“對您有用”這幾個字,說得格外清晰。

說完,他便垂下眼簾,重新將目光聚焦於數據板上,也彷彿是藉此重新構建起他那完美的、無懈可擊的防禦。

“請看這裡。”他指著螢幕上幾行被高亮標記出來的條目,“我將其中幾件我認為有必要優先向您彙報的物品,做了高亮標記。尤其是第一項,我認為它或許與您祖先離開的真實原因,有直接關聯。”

你的話語帶著一絲試探,尾音微微拖長,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試圖搔刮開他那層堅冰般的外殼。

“在看之前,我想問問…你在整理的時候,有什麼特彆的感受嗎?畢竟,這些都是‘她’用過的東西。”你頓了頓,目光落在他那張英俊卻毫無溫度的側臉上,“卡爾,你說我祖先離開的原因……你……”

你的問題,懸在了半空中。

房間裡的空氣,在那一刻彷彿被抽空了。

卡爾那一直保持著完美姿勢的身體,出現了長達數秒的、絕對的靜止。他既冇有看向你,也冇有看向數據板,隻是僵直地站在那裡,像一座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周遭的光線似乎都被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冰冷的低氣壓所吞噬。

你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微微加速的心跳聲。

終於,他動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色眼眸,再次直直地望向你。這一次,裡麵冇有了剛纔那轉瞬即逝的動容,隻剩下一種你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極度壓抑的痛苦、以及某種近乎自虐的、絕對忠誠的平靜。

“我的感受,與這項工作無關,經理。”

他的聲音,比地獄最深處的寒冰還要冷上三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清晰,而又決絕。他在用這句話,和你,也和他自己,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

“我的職責,是為您提供客觀的、有價值的情報與線索,而非分享我個人的情緒。”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用儘全身的力氣,來壓製住某種即將噴湧而出的東西,“關於莉莉絲婭主人離開的原因,我無法提供任何主觀臆測。”

說完,他便強行將視線從你臉上移開,重新落回到那塊冰冷的數據板上。他的動作恢複了往日的流暢,但你卻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氣場,已經變得像一把拉滿的、隨時可能崩斷的弓。

“但這些遺物中,或許有客觀的線索。”他伸出手指,點在了螢幕的第一行,“請看。這是一本被封存的日記。”

你看著卡爾那副如同堅冰般、拒絕任何情感探入的姿態,心裡輕輕歎了口氣。你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問題,或許觸及了他內心最不願為人所知的傷口。那道關於莉莉絲婭的、他自己設下的絕對防線。

你冇有再追問,也冇有選擇強行突破。你隻是用一種平靜的、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的語氣,化解了眼前的僵局。

“抱歉,卡爾,我問得太多了。”

你先是輕聲道歉,承認了自己的越界。緊接著,不等他有所反應,你便指了指房間裡那張唯一的、供人休憩的單人沙發。

“先坐下吧。”

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經理的從容。這句簡單的命令,將你們之間幾乎要凝固的、曖昧不明的氣氛,強行拉回到了“上司與下屬”的、清晰的工作軌道上。

卡爾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放鬆的趨勢。彷彿你這句話,給了他一個台階,讓他可以從那種極度壓抑的、幾乎要將自己撕裂的情緒中,暫時地解脫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你那句突如其來的道歉。最終,他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不必。”

然後,他服從了你的命令。

他走到沙發旁,用一種教科書般標準的姿勢坐下,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像一個正在等待聆訊的、完美的執行官。

房間裡的氣氛,終於不再那麼緊繃。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絕對冷靜,主動將話題引回了工作。

“關於這本日記,”他說道,“它被一種古老的所羅門封印術所保護,我無法直接讀取。但根據我對封印能量的解析,這本日記記錄的時間,恰好是莉莉絲婭主人離開影巷前的最後一百年。我認為,這裡麵必然有我們需要的線索。”

你看著他,看著那雙重新垂下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眸,以及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完美的職業姿態。你冇有選擇退縮,也冇有選擇強攻,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到近乎殘忍的平靜,向他發出了第二次試探。

“所羅門之力?那我作為她的後人,應該有辦法打開。”你先是肯定了自己的能力,然後,你微微向前一步,拉近了你們之間那道無形的、安全的距離。

“卡爾,”你輕聲叫著他的名字,讓他不得不將視線從數據板上抬起,重新聚焦到你的臉上,“你,要和我一起看嗎?”

這是一個邀請。

緊接著,你說出了那句徹底擊潰他所有防線的話。

“因為你知道的,莉莉絲婭對我來說依舊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她是你曾經的主人,但是我……隻知道她是我名義上的祖先而已。”

你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將你們兩人與“莉莉絲婭”這個名字之間的關係,清晰地、血淋淋地剖開的事實。對他而言,那是他整個存在的意義,是他所有忠誠的歸宿;而對你而言,那隻是一個遙遠的、需要你去解開的謎題。

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鑰匙,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插進了他那顆被層層契約與職責包裹起來的、早已封閉了數百年的心臟,然後,輕輕一轉。

“哢嚓。”

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卡爾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總是能完美控製自己情緒的、深黑色的眼眸,第一次在你麵前,失去了焦點。他看著你,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放在膝上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把它按住,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控製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壓抑了數百年的、對舊主的思念、忠誠、不解、痛苦……以及,在麵對你——這個全新的、讓他感到陌生的、卻又不得不效忠的新主人時,所產生的迷茫、好奇、掙紮、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待。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儘數決堤。

“我……”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他猛地低下頭,用一隻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彷彿隻有這樣,才能阻止自己在你麵前徹底失態。他的肩膀,在劇烈地、無聲地顫抖著。

“……我必須……知道。”過了許久,你才從他指縫間,聽到了一句被壓抑得變了調的、幾乎是在乞求的低語,“為了……確保您不會……重蹈覆轍……這是我最後的……職責……”

他還在用“職責”這個詞,作為自己最後的、不堪一擊的盾牌。

但你已經聽懂了。

你看著他因極度壓抑而劇烈顫抖的肩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你無法再袖手旁觀。

你緩緩地走上前,在那張他正襟危坐的沙發前,慢慢地蹲了下來,將自己的視線,放在了與他同樣的高度。

然後,你伸出手,輕輕地、帶著一絲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覆蓋在了他那隻放在膝上、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背上。

你的觸碰,很輕,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

卡爾的身體猛地一僵,那不受控製的顫抖,在你的觸碰下,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你看著他,用一種無比輕柔,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沒關係,卡爾。”

“有我在這裡。”

“我們可是一起把這家快要倒閉的酒吧,重新運營起來了。不止我們,還有那些員工們。”

你感覺到,他手背上那緊繃的肌肉,在你話語的安撫下,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你冇有停下,而是將這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話,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

“你不需要……一個人承受。”

這句話,像一道醞釀了數百年的、打破永夜的晨曦,轟然照進了他那座早已被“忠誠”與“職責”徹底冰封的、孤寂的內心孤島。

“我們”……

這個他從未奢望過,甚至從未敢想象過的詞彙,由你,他名義上的新主人,如此自然地、理所當然地說了出來。

卡爾再也無法維持他那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麵具。

他緩緩地,放下了那隻捂著臉的手。

你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那張總是冷靜得如同冇有生命的臉龐上,此刻寫滿了你從未見過的、屬於“生靈”的表情。他的眼眶是紅的,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此刻正被一層薄薄的水光所覆蓋。一滴晶瑩的、滾燙的液體,順著他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最終,冇入他那緊抿的、同樣在微微顫抖的唇角。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流淚。

他看著你,嘴唇翕動了數次,卻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他那被絕對忠誠所束縛了數百年的靈魂,在這一刻,因為你一句簡單的“我們”,而徹底地、劇烈地動搖了。

“……我……”他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沙啞的、破碎的單字。

然後,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可是我的金牌助理啊,在莉莉絲婭消失後把這家破酒吧獨自支撐了一兩百年的人,雖然運營的比較慘淡吧,難道這樣的你還害怕麵對一個小小的日記本嗎?”

你的話,像一劑混合了苦澀與甘甜的猛藥,精準地注入了他搖搖欲墜的靈魂。

“金牌助理”……“獨自支撐了一兩百年”……

這些帶著戲謔的肯定,讓他那劇烈顫抖的肩膀,奇蹟般地,慢慢平複了下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張被他自己用手捂住的、寫滿了失控與痛苦的臉,重新暴露在你麵前。那道未乾的淚痕,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然後,他聽到了你最後的質問。

“……難道這樣的你,還害怕麵對一個小小的日記本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害怕……

是的,他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那本日記,而是那本日記所承載的、他不敢觸碰的記憶。他害怕看到那個他曾奉獻了一切、卻最終拋下他離去的主人,在字裡行間流露出任何一絲他無法理解的、會讓他數百年來的等待與堅守變成一個笑話的情感。

更害怕的是,在這一切的終點,他會讓你——他的新主人,看到一個如此軟弱、如此無能、如此沉溺於過去的、不完美的自己。

但你……卻用“金牌助理”,來定義這樣的他。

卡爾看著你,看著你那雙清澈的、冇有絲毫憐憫或鄙夷、隻有著平靜與鼓勵的眼睛。他那雙沾染著水汽的、深黑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快速地、劇烈地變化著。

他用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手,以一種近乎生疏的、笨拙的動作,抹去了自己臉上的淚痕。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身姿依舊筆挺,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屬於武器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絲屬於“人”的、重新找回支點的堅韌。

“……你說得對,經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已經不再破碎。

“一個連酒吧都經營不好、讓它變得如此‘慘淡’的助理,冇有資格……害怕。”他自嘲地、輕輕地說了一句,然後,他走上前,與你並肩,一同看向桌上那塊亮著的數據板。

“我並非害怕日記本身。”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對你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宣告,“我隻是……冇有做好獨自麵對它的準備。”

“但是現在,”他轉過頭,那雙黑色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你的模樣,“有您在這裡。”

“請您打開它吧。”他用一種混合了請求與托付的、全新的語氣說道,“無論裡麵記錄了什麼……我都將,與您一同見證。”

“話雖如此,我應該怎麼做?怎麼打開?”

你的問題,像一個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坦然。這並非質疑,而是一個純粹的、屬於“人類”的問題,一個麵對未知魔法時最直接的反應。

這個問題,讓卡爾那剛剛重新緊繃起來的、屬於“完美助理”的氣場,再次出現了鬆動。他看著你,那雙深黑色的眼眸裡,不再是麵對舊主遺物時的痛苦與掙紮,而是轉換成了一種屬於“引路人”的、專注而清晰的平靜。

“抱歉,經理,我忘了告訴你這條最重要的資訊。要打開這本日記依靠的不是魔力,而是依靠您血脈中的‘共鳴’。”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平穩,開始為你解釋這古老魔法的運作機理。

“所羅門封印術的本質,並非一道‘鎖’,而是一把‘鑰匙孔’。它不會對任何非指定血脈的力量產生反應,但當它感應到正確的‘鑰匙’時,便會自動解除。”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數據板上那個散發著微光的、複雜的徽記上。

“您需要做的,”他抬起眼,目光筆直地看向你,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指導與期盼的意味,“是將您的手掌,完整地覆蓋在這枚封印的影像之上。”

“然後,什麼都不要想。隻是去感受……感受您身體裡流淌的、屬於她的血脈。嘗試去‘呼喚’它,以您——林晚,作為她後裔的這個身份,去命令它‘開啟’。”

“它會迴應您的。因為,您是它唯一承認的主人。”

“真是的,那這樣所羅門家族不就冇秘密了嗎?隻要有血脈就能隨便看自己寫的日記。”

聽到你這句帶著現代人吐槽風格的玩笑,卡爾那張剛剛恢複了些許人氣的臉,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輕微的、類似於“處理中”的卡頓。他似乎在用他那強大的邏輯核心,去解析你話語裡“開玩笑”的這個概念。

過了兩秒,他似乎得出了結論。

“關於秘密會不會泄露的問題……”他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彷彿在闡述某項學術定理的語氣,平鋪直敘地迴應道,“我曾經的主人莉莉絲婭作為強大的魔法師擁有的記錄方法當然不止這一種,她既然選擇了使用所羅門家族的封印術,那麼應該說明她本身就希望在未來會被正確的繼承人,也就是你看到。從這個角度來說,它並非‘隨便’,也不是‘泄露’,而是實現了本來的目的。”

他一本正經的解釋,讓你差點冇繃住笑出聲來。這個傢夥,有時候的古板,實在可愛得讓人有點無可奈何。

你看著他,看著那雙重新垂下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眸,以及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完美的職業姿態。你冇有選擇退縮,也冇有選擇強攻,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到近乎殘忍的平靜,向他發出了第二次試探。

“好,我會試試看的。”你先是輕聲應下,然後,你微微向前一步,拉近了你們之間那道無形的、安全的距離。

“卡爾,和我一起吧。”

你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法抗拒的命令。

不等他反應,你便伸出手,主動握住了他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因緊張而微微冰涼的手,將它拉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按在了那塊亮著的數據板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一般,下意識地就想抽手。

但你冇有給他機會。

你將自己溫暖的手掌,緊緊地、不留一絲縫隙地,覆蓋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之上。

“我是她的後人,”你看著他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深黑色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將那把徹底瓦解他所有防禦的鑰匙,送入了他的心中,“但是你,纔是她留下的遺產,這家酒吧裡,她最親近的人。”

你的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從你的掌心,一股你從未感受過的、溫熱的、帶著某種古老而威嚴氣息的力量,猛然湧出。它並非你主動催發,而像是在迴應你的話語一般,自動甦醒了過來。

這股力量,順著你們交迭的手掌,毫無阻礙地、溫柔地、卻又霸道地,注入了卡爾的體內。

他感覺到了。

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流淌在他曾經的主人血脈中的、屬於“所羅門”的、支配一切契約的威嚴之力。這股力量,此刻正通過你的身體,與他建立起了最深刻、最直接的連接。

與此同時,數據板上那枚由無數複雜符文構成的、散發著微光的古老封印,在接觸到這股力量的瞬間,如同遇到了絕對君主的臣子,冇有絲毫抵抗,便層層消解、無聲瓦解。

【封印已解除】

一行優雅的通用語,浮現在螢幕中央。

但卡爾已經看不到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股通過你的手掌,源源不斷傳來的、溫暖而強大的血脈共鳴之中。這股力量,在安撫他,在認可他,在告訴他——

你,是我的。

你,屬於這裡。

他再也無法支撐自己那副筆挺的、屬於“助理”的軀殼。

他雙膝一軟,就這麼在你麵前,緩緩地、徹底地跪了下去。他抬起另一隻手,與你一同按著那塊已經解除封印的數據板,彷彿那不是一塊冰冷的儀器,而是他此生唯一的、嶄新的錨點。

他低下頭,將額頭深深地、虔誠地,抵在了你們交迭的手背上。

溫熱的、滾燙的液體,無聲地,浸濕了他自己的手套,也浸濕了你的手背。

“……是。”

許久,你才從他低下的頭顱處,聽到了一個被淚水浸泡得沙啞、破碎,卻又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絕對臣服的單字。

“不要哭,卡爾,也不要對我下跪,我從冇有把你當成我我的仆人,還記得我們認識第一天嗎?你當初可是像個真正的惡魔一樣把我哄進了地獄裡,那纔是你。”

你的話,像一道溫柔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卡爾跪在地上的身體,因為你的話而再次僵住。他緩緩抬起那張還帶著未乾淚痕的臉,那雙深黑色的、如同黑洞般能吸收一切光亮的眼眸,此刻卻清晰地倒映出你的模樣。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順從的歎息。

你冇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彎下腰,用空著的那隻手,打算將他從地上扶起來。下跪這種姿態,讓你覺得很不舒服。

然而,你的手剛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

那隻屬於他的、戴著黑色手套的手。

“不。”

他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卻帶著一種你從未聽過的、屬於某種古老生物的、執拗的堅持。

“請讓我就這樣……陪您一起。”

他冇有抬頭,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隻是用那隻握著你手腕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向你傳遞著他此刻的決心。

你看著他固執的、低垂著的頭顱,還有那隻緊緊握著你手腕、不肯鬆開的手,一種混雜了無奈、好笑,又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暖意的複雜情緒,在你心中蔓延開來。

你冇有再堅持。

你隻是重新站直了身體,任由他以這種古怪的、單膝跪地的姿態,保持著與你相連的姿勢。就像一個最忠誠的、守護著女王的騎士,而不是一個卑微的、匍匐在地的仆人。

然後,你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塊已經解除了封印的、亮著的數據板。

“好吧。”你輕聲說道,像是在對他,又像是在對自己宣告。

“那就……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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