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午後,張謹來了。
他帶著個麵容嚴肅的嬤嬤,說是夫人請來教導“人事”的。孫嬤嬤開啟紫檀木匣,畫冊、物件、小瓷瓶,用平板無波的聲音講了一個時辰。
拾翠垂著眼聽完。
孫嬤嬤走後,張謹卻沒立刻離開,他站在門邊,像在等什麼。
拾翠抬起頭,“張管事,這些日子多虧您周全。”
“小姐言重了,奴才隻是奉命辦事。”
“我知道。”她低下頭,聲音更軟。
“隻是我自幼失怙,無人教導……有些話,我不敢問秋月姐姐。”
她抬起眼,眼眶微紅。
“我能偶爾向您請教嗎?比如……三皇子府舊事?我聽說,府裡從前有位側妃,沒了一年,說是急病?”
張謹臉色驟變,“小姐從何處聽來?”
“孫嬤嬤提了一句,語焉不詳……我聽著害怕。”
沉默,很長的沉默。
張謹看著她。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刻意壓低的、柔順的聲調——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另一個女人也是這樣跪在夫人麵前,也是這樣紅著眼眶,也是這樣……
他猛地收回思緒。
“……是有過一位,姓趙。”他壓低聲音。
“進府不到一年就沒了。傳聞與柳側妃有關。小姐聽過便罷,萬不可在外提起。”
拾翠點頭,她抿了抿唇,像鼓起畢生勇氣。
“還有……我阿孃。她以前真的在霽京住過嗎?”
張謹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是什麼樣的人?”
“小姐!”
他後退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卻近乎嘶啞,眼底翻湧著恐懼、驚駭,還有某種壓抑了十四年、此刻幾乎壓不住的東西。
“此事夫人吩咐過不許再提!您如今是裴府小姐,與那人再無關係!這些字萬不可再說,更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拾翠瑟縮一下,聲音帶哭腔:“我知道了……是我不懂事,張管事莫怪……”
張謹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語氣。
“小姐,聽奴才一句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揪著舊事不放,對您、對誰都沒好處。”
他匆匆告退,腳步倉皇。
門合上,拾翠慢慢止住肩頭聳動,抬起頭,臉上沒有淚痕。
柳側妃手上有過人命,阿孃的過去,是裴府不能碰的禁忌,以及——張謹怕的不隻是夫人。
他怕的是阿孃這兩個字本身。
為什麼?阿孃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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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八天,像被誰擰緊了發條。
秋月卯正到,戒尺在手。站、坐、行、走。背要直,肩要平,步幅要小,裙裾不動。
拾翠學得快。半日便挑不出大錯,認字也快。《女誡》翻兩遍能背,簡單詩文讀一遍能解。秋月看她的眼神,漸漸從審視變成複雜。
第三日北朔官話、風俗、三皇子府情形。
三皇子蕭見棠,性好奢華,庸懦無實權。正妃周氏將門出身,性烈。側妃柳氏、蘇氏,皆善妒。
拾翠默默記下。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孫嬤嬤又來兩次,講得更細。如何固寵,如何防範,如何下藥,如何栽贓。
拾翠聽著,臉色發白,手指揪緊衣角,沒有低頭,每一個字都嚥下去。
第七日,她對著銅鏡練了兩個時辰的笑。
裴府小姐該有的笑——不露齒,不出聲,眉眼溫柔,像四月春水,她練到臉頰發僵。
第八日夜裏,她躺在床上,把所有記下的資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三皇子的喜好、正妃的軟肋、柳側妃的手段、裴府在北朔的眼線……
然後她睜開眼,望著帳頂。這些是別人告訴她的,她需要自己找到的東西,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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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四小姐出殯。
拾翠穿孝服,跟在女眷隊伍末尾。她低著頭,做出哀傷表情,目光卻悄悄掠過每一個人。
裴夫人哭得幾近暈厥,被丫鬟攙扶。裴烈一身縞素,眼神深處是掩不住的疲憊。
三小姐裴清瑤梨花帶雨,卻時不時偷看父親臉色。
在這場盛大死亡儀式裡,她看見的不是哀悼,是站位。誰站在誰身邊,誰不看誰,誰哭得真、誰哭得像在背台詞。
傍晚,秋月來傳話:夫人召見。
頤寧堂暖閣。
裴夫人靠在炕上,脂粉厚重,難掩倦色。她打量拾翠片刻。
“模樣是像個樣子了。”
“秋月姐姐教導盡心,女兒愚鈍,隻恐有負母親期望。”
“該學的都學了。到了北朔,自己機靈著點。”
“是。”
“你的嫁妝,府裡已備好。北朔那邊,三皇子府裡也有我們的人,必要時會接應你。”
拾翠心頭一動,伏地:“女兒謝母親周全。”
“起來。”裴婉如揉額角,“明日北朔接親使團到,後日一早啟程。”
“該交代的,秋月都交代了。我隻再提醒你一句。”
裴夫人的目光變得格外深。
“你若安分守己,做好你的裴四小姐,裴府不會虧待你。但若你生了不該有的心思,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
“北朔三皇子府後院死個不得寵的側妃,不是什麼稀奇事。裴府也絕不會承認曾有過你這麼一位義女。”
拾翠聲音哽咽:“女兒謹記母親教誨。絕不敢有絲毫妄念。”
“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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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回到西廂,已是深夜。
紅綃綠蘿早早給她備好熱水,她屏退她們,說想靜靜。
門關上,屋裏隻剩她一人。
她走到妝枱前,拿起那把紅木梳子,梳子是這幾日添置的,雕花簡單,不惹眼。
她慢慢梳頭髮,若有所思地從貼身暗袋取出那張幾乎揉爛的紙片,紙片上有“裴府”二字和獸頭圖案。
她拿起剪子,輕輕挑開梳背上一道不起眼的裝飾縫隙。
這是她這幾日反覆觀察、反覆試探選定的地方。
縫隙很窄,但足夠深。
她將紙片塞進縫隙深處,然後用少許融化的蠟封死。蠟的顏色與梳子幾乎一樣,她舉起梳子,對著燈看,也看不出來。
這把梳子會被放入她的嫁妝,屆時,也會把玉佩一同塞進去。
她將梳子放回妝枱,鏡中映出她的臉。素凈,眉眼沉靜,像一潭落不進石子的水。
“阿孃。”
“我要走了。”
梳子在妝枱上,靜靜地,裏麵有一張指向“裴府”的紙,有她全部的來處。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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