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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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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婚事

東宮引 · 李芷寧謝崇鈞

八月十五的東宮,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巳時正,裴綰寧在宮人的引領下緩步走入承恩殿。

薑保寧正由內室宮女伺候著整理衣袖,見裴綰寧進來,揮手屏退了左右,走到正殿。

\\\"臣女裴綰寧,參見太子妃娘娘。\\\"裴綰寧依禮下拜,姿態優雅得體。

薑保寧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上前虛扶一把,唇角帶著淺淡的笑意:\\\"快起來,綰寧,這裡冇有外人,不必如此多禮。\\\"

裴綰寧悄然落座,打量著東宮的陳設,沉默著低頭。

\\\"恭喜裴小姐了。\\\"薑保寧率先開口,語氣平靜無波,\\\"三哥是個穩妥的人。\\\"

裴綰寧唇角扯出一抹假笑:\\\"娘娘說笑了,三皇子自然是好的,不過聽母親說,嫁了人就要事事不如意,再不能像做姑娘時那般自在了。

她抬眼看向薑保寧,目光中帶著試探:\\\"聽人說,娘娘嫁人後,也是不向心而行了。\\\"

薑保寧看了一眼情客和夏荷,笑著搖搖頭。

\\\"嗤——\\\"

薑保寧忍不住笑出聲來,\\\"京城裡的貴婦們倒是會編排我,怎麼,在她們嘴裡,我成了整日以淚洗麵的怨婦了?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開始落葉的梧桐,語氣悠然:\\\"我冇有啊,李承鄞出征,我連侍奉人的煩惱都冇有,每日看看書,與門口那位聊聊天下下棋,理理宮務,清閒得很。\\\"

謝祈年聽到這話,回頭笑了一下,微風吹起他的髮帶也吹動了裴綰寧的心。

裴綰寧微微蹙眉:\\\"可是娘娘...\\\"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薑保寧轉身,目光清明,\\\"錢是生萬物,愛是百草枯,你覺得呢?

不待裴綰寧回答,她繼續道:\\\"要我說,這話說得不對。銀錢固然能讓人衣食無憂,但若冇有真心相待,再多的富貴也是牢籠。而真情...即便是百草枯,也曾讓百花盛放過,不是嗎?

裴綰寧怔住了,她冇想到薑保寧會說得如此直白。

\\\"娘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薑保寧走近幾步,聲音放柔,\\\"對未來恐懼是正常的。你也冇有見過三哥,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但也要對未來有期許,說不定父皇拉郎配,就拉到了一對好夫妻呢?

裴綰寧垂下眼簾,輕聲道:\\\"娘娘說得是。\\\"

她想起那夜在父母麵前強裝的鎮定,此刻在故人關切的目光下,竟有些繃不住了。

\\\"再陪我說說話吧。\\\"

薑保寧拉著她在窗邊的榻上坐下,\\\"記得你上次在射鴨宴,你還是極陽光明媚的,可不要因為婚事就改變了哦。

裴綰寧終於露出真心的笑意:\\\"是,娘娘說的是。

說著到了下午,按規矩在中秋的利益流程,裴綰寧要去拜見太後了,她起身告辭。薑保寧親自送她到殿門口,忽然低聲道:

\\\"綰寧,記住我的話。皇室的日子確實不易,但未必就冇有真情。重要的是,無論何時都不要迷失了自己。\\\"

裴綰寧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行禮:\\\"臣女謹記娘娘教誨。\\\"

望著裴綰寧遠去的背影,薑保寧輕輕歎了口氣。

她知道,這個聰慧的姑娘聽懂了她的話外之音——既要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又要在逆境中守住本心。

待她走後,秋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薑保寧站在殿門前,忽然很想給遠在西北的夫君寫封信。

有些話,若是現在不說,也許就再也冇有機會說了。

薑保寧走到書案前,鋪開印著暗紋的薛濤箋,研磨提筆。

筆尖懸在紙頁上方,一滴墨險些滴落,她穩住手腕,千頭萬緒卻不知從何說起。

想到之前那封石沉大海的信,她鼻尖微微發酸,賭氣似的落下第一行字:

“李承鄞!你出征好久了,怎麼也冇有回信給我?哥哥也是!你們兩個是約好了的嗎?真是氣人!”

寫到這裡,她眼前彷彿浮現出李承鄞看到她這帶著嗔怪語氣的話語時,那副定然會挑眉失笑的模樣,嘴角不自覺也彎了起來。

筆下的語氣不自覺地放軟,帶上了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嬌憨與思念:

“哎,你好多哥哥妹妹都訂婚或成婚了,你都冇看到那場麵…今天你的部下的妹妹來,說起她的婚事,我忽然覺得,這東宮冇有你在,真的好生冷清。母後鳳體一直欠安,我總是去侍疾回來,東宮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她絮絮地寫著,寫宮中瑣事,寫她新學了一支曲子,想等他回來彈給他聽,寫謝祈年給她從宮外帶的花很好看,等他回來親眼見到。

寫著寫著,那份潛藏心底,因政局、身份而一直被她理智壓抑的情感,終於藉著這紙筆傾瀉而出。

她清晰地意識到,不僅僅是冷清,不僅僅是需要人陪伴,是她想他了。想他說話的聲音,想他帶著笑意的眼睛,想他偶爾笨拙卻真誠的關心。

一種陌生的、酸酸甜甜的滋味充盈在心間,讓她臉頰發燙。

把信紙摺好,她又重新鋪開一張紙,這次隻端端正正寫下:

“望君珍重,盼君早歸。”

想了想,覺得太過簡短,無法傳達心情,再次擱置。

最終,她寫下第三封,語氣比第一封含蓄,比第二封情深,字裡行間滿是對他平安的祈願,和隱晦卻真摯的思念。

她仔細地將信紙折成方勝,叫來情客,送出宮牆,這三封信,承載了少女的情愫,但究竟會不會到李承鄞手上呢?

做完這一切,她托著腮,望著跳躍的燭火,眼前儘是李承鄞的身影,竟不自覺地傻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蜜一樣的甜,是從前作為端莊持重的太子妃時,從未有過的神情。

愛情的滋味,終於在分離的催化下,悄然在她心中徹底熟透了,甜得讓她心尖發顫。

而此時慈寧宮。

殿閣深處,瑞腦銷金獸。

李承瑞踏入慈寧宮時,步履比平日更緩三分。

太後正歪在暖榻上抿茶,見他進來,眉眼便舒展開來。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李承瑞撩袍跪下,行了個端正的大禮,“中秋佳節,願皇祖母鳳體康健,福壽綿長。”

“快起來,到哀家跟前坐。”

太後放下茶盞,慈愛地招手,“你父皇前兒個還說,你這陣子差事辦得妥當,很是欣慰。”

李承瑞謙遜垂首:“孫兒不敢居功,是父皇教導有方。”

他微微一頓,聲音愈發溫醇,“更要謝皇祖母在父皇麵前為孫兒美言,定了裴家的婚事。孫兒……感激不儘。”

“你的親事,皇帝也定下來了,哀家瞧著那裴家姑娘甚好,家世清白,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的,與你正是般配。”

太後精明的目光在他臉上輕輕一轉,似有深意。

李承瑞唇角笑意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暗影,他輕輕摩挲著指節上的老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試探:“皇祖母眼光自然是極好的。隻是……孫兒聽聞這位裴小姐並非尋常閨秀,性喜騎馬射箭,頗有幾分男兒的颯爽。孫兒貿然與她成婚,卻不知她究竟是怎樣的心性,心中不免忐忑。”

太後聞言,眼底精光一閃,隨即被更深的慈祥覆蓋,她緩緩道:“女兒家有些英氣有何不好?總比那等風吹就倒的強。成了家,自然就知曉彼此脾性了。你啊,放寬心便是。”

又閒話片刻,李承瑞方告退而出。

他步出殿門,晚風迎麵拂來,帶著桂子殘存的甜香。

就在那硃紅宮門的轉角,一道窈窕身影與他擦肩而過。

微風恰在此時掀起,吹得那女子月白裙帶翩然飛舞,一縷清幽髮香不經意間縈繞鼻端。

李承瑞腳步未停,甚至未曾側首看清她的容顏,隻餘光中瞥見一抹驚鴻照影的側顏,與圖上女子一般無二,清麗難言。

他麵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淺笑,眸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沉澱下去,幽暗如深潭。

兩人身影交錯,不過一瞬。

他穩步向前,走入漸濃的夜色,唇角弧度分毫未變,依舊是那個謙和溫文的三皇子。

隻是那背在身後、微微收攏的手指,泄露了平靜表象下,一絲獵物入網般的、不動聲色的掌控。

風過無痕,宿命卻已在無人窺見的角落,輕輕繫上了第一個結。

容霜走過來在崔韞笙耳邊低語:“太後,裴家小姐來了。

崔韞笙點點頭。

裴綰寧邁進慈寧宮時,袖中的指尖還殘留著方纔廊下相遇時莫名的微顫。

檀香沉沉,太後正拈著塊杏仁酥,見她來了便笑:“來得巧,承瑞剛出去,你們可碰上了?”

她心口一跳,眼前驀地浮現出那個月白的身影,溫潤的眉眼,以及衣袂交錯時拂過的清冽氣息。垂首細聲道:“在廊下……遇見了。”

太後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示意宮人看茶。

鎏金團花紋的茶盞裡,碧螺春舒展如初春新葉。

“哀家記得你最愛這茶。”

太後慢悠悠道,“小時候你跟著你母親進宮,還偷喝過哀家盞裡的,苦得直皺鼻子。”

裴綰寧赧然一笑。殿內燭火跳躍,映著多寶格上累累的貢品,她想起幼時在此嬉鬨的光景,緊繃的肩線稍稍放鬆。

閒話片刻,太後忽然歎道:“一轉眼都要出嫁了。承瑞那孩子性子溫和,你這樣的跳脫脾氣,正該有個寬厚的來配。”

指尖無意識劃過盞沿,裴綰寧忽然起身跪倒:“太後孃娘,綰寧有一事相求。”

琉璃磚的涼意透過裙裾漫上來。她深吸一口氣,抬頭時目光清亮如星:“太後孃娘明鑒,哥哥隨太子殿下出征未歸,綰寧想……待他們凱旋之後再行婚儀。”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太後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緋色宮裝襯得她膚光勝雪,那雙向來明澈的眼底,此刻漾著水波般的懇切。

“起來說話。”

太後抬手虛扶,“哀家記得,你自幼是赫卿帶著騎射讀書,兄妹感情最深。”

裴綰寧就著宮女的手起身,眼角微微發紅:“是。哥哥臨行前說,定要親眼看著綰寧出嫁……”

她聲音漸低,“沙場刀劍無眼,綰寧日日懸心。若能在婚期前等到兄長平安歸來,此生便再無遺憾了。”

太後凝視她良久,忽然輕笑:“你這孩子,看著莽撞,心思卻細。”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也罷,北疆戰事將歇,最遲不過今冬。哀家便替你向皇上說說。”

“謝太後恩典!”裴綰寧又要跪拜,被太後攔住。

“去吧。”太後望著她欣喜的眉眼,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今日這話,哀家會原封不動告訴該知道的人。”

踏出慈寧宮時,晚風裹著桂子香撲麵而來。裴綰寧望著暮色中漸次亮起的宮燈,忽然想——若那人聽聞延婚的訊息,是會遺憾,還是如釋重負?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莫名一緊,彷彿有根極細的絲線輕輕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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